万安轻抿一口茶,眼神从那盏香灯上掠过,落回慧能脸上,笑意温温,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其实说到底,”他缓缓开口,“千佛寺和我们嵩山地方官府这几年的关系,一直都挺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稍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话压进心里,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换了旁人,要请我上山,我未必肯走这夜路,可你慧大师开口,我连夜爬坡也得来。”
慧能微笑,双手合十:“佛门之谊,感念于心。”
“我不是说客套。”万安一摆手,话头转得更轻松了几分,“咱们之间的交情,没必要绕弯子。”
“你们寺里救过灾、赈过粮、开过学,地方上那几个族老、小民,哪个不念你们的好?我府里那几个小吏,去年冬天要不是靠你们厨房后院那点存粮,怕是要饿出乱子来。”
“你若让我上报一纸文书,写千佛寺僭越、违制,我还真写不出来。”他说着摇头,颇有些认真,“不是不敢写,是良心不让写。”
慧能这时轻笑了一声:“府君这番话,贫僧听了,心中甚慰。”
万安也笑:“所以你说那三教司?他们若真要下来查,咱们自然配合。”
“可若问我怎么写,我也只会照实说:千佛寺广施善果、礼法守度、与地方关系融洽,从不越界,这可不是奉承,是事实。”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你若不信,哪日我写给你看也成。”
慧能低低一笑,举杯为礼:“既然府君如此信重,那这杯茶,贫僧敬你。”
两人举杯,轻叩一声,和风扑面,香烟微动,竟有种棋局已定、风平浪静的从容。
片刻后,万安缓声道:“其实,三教司之设,朝廷也并非真想兴风作浪。我听京中同年来信,说那位赵桓陛下……这些年手段虽硬,但看得也明。他要整顿的是名义上的教权与舆论,而不是跟他合作的这些老朋友。”
“他若真要动佛门,就不会只设一个三教司,而是设一个灭佛司了。”他说着,笑得一脸无奈,“他还没疯。”
慧能抿了一口茶,淡淡一笑:“贫僧倒觉,陛下不疯,只是聪明。他知道朝廷动不了根,所以想先理出线。线理好了,才知道该剪哪一截、放哪一截、结哪一结。”
万安听了这话,细细想了几息,忽地一拍膝:“这话讲得妙!”
“果真妙!我还以为自己看得清,今日听你一言,才知我这眼光还停在田里庄上,你这是在看整张图。”
慧能却不居功,只是淡淡一笑:“我们佛门,看的本就是果。一线起,万事随。”
他略一沉吟,语气缓缓:“佛法之外,亦是世法。三教司若真要做事,终归要落到地方来,落到百姓头上。而地方若识得轻重,便不怕风浪起。”
万安点头:“你说得没错。”
说完,他起身整衣,朝慧能长揖一礼:“大师之意,我已明。千佛寺的善、稳、度,我也有数。来日三教司若真有文书下来,我万安自会据实回禀,字字赞誉,句句实情。”
“在我任上,千佛寺绝无一处落笔是问题二字。”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实打实的官面承诺。
慧能合掌一礼,目中带笑,神情温和。但这笑意中,却藏着千钧分量。
厅内香烟袅袅,灯火温润,气氛正酣。
他却忽地侧过头,朝外吩咐了一句:“觉明,去把那件东西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