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三件俱全?”宗泽停步,抬眼。
“就不让他闲着。”赵桓的回答干脆,“先给他真营,真口粮,真行军表。宁小不大,先担实事。”
宗泽笑意压不住:“臣愿押一笔,他能扛。”
“别押嘴上。”赵桓看他一眼,声音淡淡,“押在规矩里。明日他若写出来,照分数走,照规矩提。不许有半分徇私。”
“明白。”宗泽抱名册的臂弯微微收了收,“臣请一道:若策论合格,先送岳飞处打三月营务,再下前线,走一次粮道,再回教场带一队新军。三处一转,不挂虚名。”
“可。”赵桓点头,“三处之后,再看是放到枪队做骨,还是抽进中军做参。不急着封将,也不急着论功。先把人养到规矩里。”
“多谢陛下。”宗泽拱手,“臣也还有一条小性子:这等苗子,宁吃苦,莫受宠。若有人在营里替他遮,臣先拔那人。”
“有人敢遮,你拔;有人敢捧,朕罚。”赵桓看向营门,“这届武科,是立风气,不是立名帖。谁敢把风气拐弯,谁就先出列。”
他顿了顿,把话压实:“还有两句,明早传诸司。第一,策论先看算度,再看文笔。第二,评卷先问能不能做,再问好不好看。”
“遵旨。”宗泽应声,“臣这边,也把行军图必附里程与补给点再敲一遍,别让人空谈奇兵。”
“再加一点。”赵桓抬手,“让他们写如果错了怎么办。错不可怕,怕的是错了不收。今夜他在木人巷的半滑步,是把错提前消了,明日纸上也该有这口气。”
“记下。”宗泽把笔尖在名册边缘磕了一下,像给自己也敲了个板眼。
两人折向便道,夜色更沉。远处营火一盏盏收进罩中,像把躁气缓缓按平。地上马蹄印深浅有序,三段弓台的砂砾被扫成两道直线,露出下面被雨水压得发亮的土。
“还有别的么?”宗泽问。
“有。”赵桓看他,“明日策论,不许把话写给朕看,要写给兵看,给粮台看,给沿江舟师看。谁写得懂,他们就愿意替他办事。”
“是。”宗泽轻笑,“这话臣回头也要拿去打人脸。谁要是写八股,先把他请去搬靶。”
“搬完再写。”赵桓也笑了一下,旋即敛起,“最后一句,你带到营里去传:若他明日仍当得住,朕与你各记一笔,重点培养。不是独给他,是给所有写得出来、做得出来的人同样一条路。”
“臣领旨。”宗泽拱手,目光清亮,“臣再添一句:若明日他失手,仍按规矩给路,但先把短板补齐,再谈上阵。”
“应当如此。”赵桓回望了一眼空场,“今夜看见了火,明日要看火盆。能装火,火才不乱。”
两人不再多言。夜风掠过旗列,旗影轻摆。换更铃第四响,营门半启,守卒立定。赵桓站定片刻,像是把这一夜的鼓角与铁声在心里又拧了一遍,然后转身入内。
“明日见字。”他低声道。
“明日见字。”宗泽抱紧名册,转身去督诸司。灯火在他背后拉出一条不长不短的影,他的步子很稳,像今夜场上那条看不见的线。
营中渐静。器架归列,靶面覆布,沙袋码平。最后一个收尾的弓匠抬头望了望天,笑着合上门闩。
明日策论一开,纸上要落的,不只字,还有这整夜敲出来的分寸。谁能把它接住,谁就有资格被推上更前面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