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走到哪儿,眼神就跟到哪儿。每一份题面展开,都会压住桌面上那一角不安的气。
“开卷。”礼部官员落声。
刹那间,白纸上的墨痕开始密集起来。
一些人先画框架,先画营连伍;一些人先写军法,把赏罚的线定在纸上;还有人先从粮说起,画里程,点补给,按驿站、军屯、港汛把点连成线。
宗泽不看字,他先看手。谁在动笔之前先闭上眼呼一口气,谁在画第一条线之前先在纸边试尺,谁在写军纪两字时不自觉把背挺直。
岳飞则专盯图,他的眼睛像一柄细细的钩子,遇见空白就往上挑一挑,看这空白是留给未来的弹性,还是根本没想到。
“那边那个。”宗泽朝南侧一点,“先画了三重纵深,营、标、都,名额配得偏满。”
“配得满,转运会吃紧。”岳飞低声,“看他后面有没有给粮道留喘息。”
“再看。”宗泽收回目光,“东侧第二排那位,先写三限。见识不浅。”
所谓三限,限粮、限马、限耗。先把能用的极限摆出来,再在极限里做文章。岳飞点点头,记下位置。
西侧有个陇右出身的考生,先画了水师联动。江河、水门、潮汐、港汛,他像很熟,标注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在图外写了一行小字:舟师编成与步骑合编的替补关系,三月一巡,六月一换。他写字不快,但他在每一个换班节点上都标了谁管,没有一个空。
“这人知道谁管是考场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宗泽道,“字里有人。”
北侧一位江南书院出身的,列的是考课。将校考课、军器点验、营务日记考核、营里文案淘汰,他把一套官样文章硬是拆成了可执行的格,比如月阅火器三十支,坏者当场记名,三日不修者,器械官与营正并罚。
他甚至在旁边又添了一行:“若工所延误,记工所。”
“这句好。”岳飞道,“很多时候不是兵不修,是工不给。把工也系上,才是实话。”
“记。”宗泽点笔,“但要看他有没有留余地。真把工所一罚到底,反而断线。”
再往里,东北角有个辽东故军后人,先写的是军纪。他把十条军法写得没有一句狠话,全是可落地的,例如行军不许私开灶,违者连坐伙头官一人,罚三日不食肉,第二次罚半月轮换重役。
看着不厉,罚得却扎心,且可执行。末尾他写了一句,军纪为教,不为杀。宗泽看到了,没说话,只在心里把这四字记住。
纸张翻动,图尺敲案,灯影不晃,整座场子里只有笔尖的细响与呼吸。风从旗门进来,又从帷帐缝里出去,像有人把躁气从每个胸腔里抽走,只留下一线在笔底。
时至午后,礼部按节奏递水。没有喧哗,只有手指捏杯沿的细小咔咔声。宗泽看了看日影,回头对岳飞点一点。
“记名吏换班,眼睛要亮。”他说,“今天看字,晚上看人。”
“好。”岳飞应,“我已经让弓台那边调两名眼尖的执事过来。一看图就知道有没有偷换格。”
东南角那边,有人做了一个很冒险的选择。他把募兵与保甲写成了两条平行线,中间用四个节点连起来,分别是乡练,州团,军需和乡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