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卷停住,认真数了一遍时辰,心里默默替这人补了两处潮差,发现余下的标注都在合理的窗口。
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放在第三位。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卷的视野仍旧不够,路太窄,只盯着东南一隅,未把淮西、江北、荆襄一并纳入。
但就策场而言,它是实打实的能跑通一条线。
他把三卷压在案角,继续把其余的卷都翻过去。夜更深,灯焰在灯罩里稳得不动,茶水添了又换,内侍只敢屏气。
御书房门外的影子换了三班,足音轻,却从未断过。
他看完最后一卷,揉了揉额角,把所有卷按号次复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错过哪一份可能的好卷。
然后叫人把兵部送来的武科三轮总表取来,铺开。总表上也只写号与分,箭、马、器、罚项,条条清楚。
他把自己选定的三卷号次与总表一一对照,心里把四项评分叠起来,落成三道干净的线。
“把这三号,划在前三位。”他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压住殿内空气的劲道。
内侍躬身受命,提笔在旁表上划了圈,又抬眼看他。
“先封,不唱。”他看着那三道圈,“按规矩走。礼部、兵部、御史台,谁也不许越线。”
内侍退下,他又把第一卷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漂亮,甚至略显粗糙,像用刀锋刻出来的。
可条理清、取舍明、敢担责、敢止错。以他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眼光看,问题一大堆。
海运的风窗要更细、潮汐要更准、沿江的码头要增加保险方案、连坐要补救条款、退却要再多两层备用节点,军械标准化要配套工部的产能图与盐铁税的再分配。
可把这些都剥掉,剩下的骨头仍是硬的,是能往上缠筋肉的。
他把卷压在案角,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心里那根弦放松了一点点。
“叫宗相与岳飞明日一早来。”他吩咐。
内侍应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外的天已经泛出一点灰。他想了很久,没说话。那三道圈不只是三个名次,它是给这一届武科,也给整个军制改革,立下的一个方向。
不是选唱名好看的,不是选夸口好听的,是选能把错提前消掉,能把人带着走、带着退的人。
他重新回到案前,把朱笔蘸了蘸墨,在总表的空白处写下六个字:立纲、算度、取舍、人心、军纪、退出。
这是此前给阅卷定的六端,也是他心里的六杆秤。他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敢言可错,不许虚饰。
御书房门外一声钟,天色将明。他把卷一一收回卷箱,命人按式封缄。灯光挪到一旁,留出一块安静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