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一半,堂外有人探了探头,很快又退了回去。慧能只用眼角扫了一眼,便不再看。他在门侧,像一块石头,站在恰当的位置上,不动,也不挡。
末了的一炷香过去,洪恩合掌,向众人一礼。人群并不急着散,反而安静地吸了一口气,像把一件事安安稳稳地放回心里。这一刻,风从讲堂里穿过去,连烛火也没跳。
散场时,慧能把洪恩送回偏院。一路上,乡里人远远地作揖,孩子在廊下鞠了一躬。洪恩偶尔回礼,笑意不多,眼里都是轻快的明亮。
回到院中,慧能把门带上,茶再一次上桌。他没有说客套,直接把话捡回到昨晚未完的那一句。
“今日这场,是大胆子。多谢你。”
洪恩摇头,“是你把场子织得密。”
慧能笑,“密不要紧,透气更要紧。你把话说到了,大家就不闹了。”
屋外风过,叶影落地,明明灭灭。两人不再多言,把茶喝完,各自起身。午后还有粥要分,学舍还有字要写,寺里还有一堆平常的事要做。平常,是最难,也是大家盼着的。
山脚下的茶肆刚把昨夜的灯芯拔去,新一缕薄雾便从嵩山背脊慢慢压下来。万安收到慧能的请帖,就在这一刻。
请帖纸不厚,墨色沉静,言辞简要,约他次日辰正入千佛寺南讲堂听法。末尾只添了两句入寺规的提要,收束如刀背。
他看完请帖,心情像一池水被风轻轻拂过一下,漾起细小的波。吩咐人备一份极素的礼,一包茶,一卷经纸,不多不少。跟去的人只留两名,脚程稳,嘴巴紧。余者散去,不扰清早的雾和山。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起身。山道潮气未退,松皮微湿,鸟声断断续续。走到半途,天光铺开,千佛寺的屋檐在薄雾里露出一截,像从灰白的纸上拓出来。
山门前立了木牌,三行字笔画分明,恰是请帖上所写那三条。门外已有早来的乡人,背着竹筐,手里一柱香,彼此点头,不喧哗。
他远远停一停,看粥棚那头的烟再起,看长凳一张张摆开,看小童在廊下按列而坐。寺里行事不忙,却不散,像一根绳把几处要紧的点并在一起。他心里点了一下头。
守门的小沙弥见人到,前行两步,合掌相迎,引他过山门。石阶拐进第二进的回廊,走不多远,慧能已在廊角候着。晨光从他肩上落下,衣色素净,神情不急。
两人相见,先是礼数。彼此并不拖长,寒暄几句,便自然落到正事上。
“多谢慧方丈昨日赐札。”
“客气了。寺里不过添几张板凳,多一位少一位,都是来听一句实话。”
“规矩清楚,便是实话的一半。”
“山里头,就靠这些。”
两人并肩往里走,脚步不急,话也不急。廊下偶有香客从旁绕过,低声一请,便匆匆去占位置。讲堂前的空地上,水缸排得整齐,阳光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静了。
“今日堂中人多。”慧能侧过身,压低一点声音,“堂前堂后都有人照应。若公子愿清静,可在西侧小廊就坐,离讲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