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离得不远。”
“陛下,快去。”
他无言以对。只好把竹夹抱稳,余光里她站在那,像个督工。她还补了一句。
“陛下若写困了,喝点蜂蜜水。”
“夜里凉,别开窗太大。”
“字写快了也要收一收,不要散。”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收住,郑重其事。
“臣妾等明天。”
他叹了口气,认命一样拱了拱手,“遵命。”
她往前一步,踮脚在他胸前点了一下,像盖章。做完这件小小的仪式,她亲自把门打开,亲自把人送到门槛外,亲自关门。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还伸出手,从门缝里把一句话塞出来。
“陛下,加油。”
他站在廊下,抱着一夹子纸,风从玉兰树叶间穿过,露水往下滴。他有那么一小会儿,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片刻后,他转身,沿着廊道回御书房。脚步声在廊砖上,清清楚楚。
御书房里灯火一盏盏挑亮,夜色像温柔的布叠在窗外。他把稿子放下,坐在案后,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灵感,是一个很人间的念头。
他非常无语。大半夜,一个人在书房写书。早知道,就不该这么早给她看。被吊住胃口的贤妃,战斗力远超边军。她催办政务温柔有度,催稿只有一条路。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砚里的墨又磨了磨。笑过之后,心里那条线倒又绷回了应该在的位置。写就写。既然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把夜给这个猴子,把天再翻开一点。
笔落下来之前,他先把今晚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猴子出手要更收,更狠,笑要更俏。师门要立规矩,规矩要立成梯子,不是画成墙。
龙宫之外,要有人间的风,要让这股风吹到茶摊上也有味。回尾要挂钩,明日她翻到尾页,眼睛里那点亮能再涨一层。
笔尖蘸墨,他忽然抬了抬头。御书房很静,外头风过,灯影在墙上轻轻晃。这个世界里,宗泽把他推上来,他背着一个假的名号往前走。
假的名字不影响真的责任。他把人心一段一段收回来,不光靠粮,不光靠刀,还要靠这些能在夜里陪人的纸。
他落笔,先把前一回收束,顺势切进新桥。猴子闯祸,要有理。没理的闯,是耍。师父压他,要压出规矩的形,不是压出一滩死水。师兄弟要有笑,笑里带真。每一笔都往这个方向走,不拐弯。
他写得很快,又很稳。字一排排落下,心里的秤同时在称。
哪句要留白,哪句要讲明,哪句要藏在回目里做个暗钩,哪句是给戏台的台口,哪句是给评话台的七字眼。他边写边分拣,像在战场上调兵,像在河工图上划水线。
他忽然停了一下,扶额笑了笑。后悔让她看,是后悔这会儿没人一起笑。要是她在,看到这句该笑,她会在页边轻轻点一下,再抬眼看他。
他想到她点的那一下,心口的火又旺了些。像有人在旁边点了一根香,香气慢慢散,把夜撑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远处的更鼓敲了一声。他不看时辰,继续写。写到某个地方,他扯起嘴角,往纸上压了一句俏皮,紧跟着把猴子的棱角收回一缝。
写到另一个地方,他把写给她看的那颗钩埋下去,心里想的是她明天翻到这边,会不会先皱眉,再笑。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泉州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