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贾仲衡把盏端起,“先把信垫一寸,再铺路。”
窗外的风把灯火压住不动。两边的人各自收拾心神,把该说的收在舌尖,把不该说的锁在心底。
市舶司的牌子还挂在口岸,吴昭仪的纺线还在转,梁红雨的人还在巡,更鼓一声一声落在水面上。明日的茶,已经烧上。下一步,就看谁的手更稳,谁的分寸更准。
包间临水,窗外一条细巷,橹声轻轻把晚风推进来。桌上只摆了清茶与两碟小点,味道淡,气口稳。四个人分席坐定,互相拱手,先把话落在近处。
“这月三票,按时到岸。”魏庄先开口,“风口几次变,照你们的纸走,没出岔子。”
“你们票据的底稿写得清。”林彬笑,“仓里接驳到海上,一线到底,账房看得舒服。”
“我们也挑不出刺。”贾仲衡把盏放回托上,“灯楼按刻、日航不贪、耽误有据,这些都是规矩。规矩见人,一回两回还能装,三回装不住。”
林杞点点头,神色松了半分。
“前头三趟,算是彼此把尺子对齐。”他看向贾仲衡,“说真的,泉州这口风紧,能把三趟都走稳,你们也算给了我们一桩好缘法。”
寒暄到此,气氛顺畅。几句闲话绕过各家近况,又落回合作的细枝末节。谁也不抢话,谁也不装虚。等茶添第二巡,林杞把盏往里推了半寸,正面发问。
“贾先生,咱们开门见山。”他把语气放平,“你要见我们海上的朋友,原因我想听你亲口说清。执意要见,是为何。”
“为心安。”贾仲衡没有拐弯,“我们贾家要把更大的货路压到泉州来,总要对家族里头有个交代。规矩看过了,人也看过了。下一步,是把安全感落实到人情上。谁在海上说得上话,谁看哪条灯道,风起了怎么避,见一两位,点到即止。见到,家里那口气就顺。”
“说白了。”魏庄补了一句,“要是海上没有保障,我们不可能把更多的资源投进来。谁也不愿意拿几年的积蓄去拼一个运气。”
林杞听完,轻轻点头,随即把话锋压直。
“你要见的那批朋友,干的不是清水活。”他看着贾仲衡,“官船在泉州口出事之后,朝廷严查。市舶司盯口,巡营换更,岳家军也下了岸。这个时候安排双方见面,对你是风险,对我们也是风险。我得把这层讲在前头。”
“我知道你在替我着想,也在替你自己着想。”贾仲衡接得坦然,“但我们求财,胆子自然要大一号。不是冒进,是权衡。见面不是要借伞,不是要靠人家的刀去走偏门。”
“我们只要心安,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有人认你们的旗号,有人愿意替你们说一句别动。有这个心安,我们就敢把规模铺开,把月里的舱位定死,把线铺到更远。”
林彬在旁把话往柔处带了一寸。
“边界我们得说准。见一两位台面上说得过去的人,聊规矩聊风信,不留书不存照,这一步我能理解。可真要牵到那些黑的、野的,谁都吃不下。”
“我不求多,不求深。”贾仲衡点头,“不谈旧账,不问链闸,不问你们背后是怎么打点的。只要坐下说一句,林家的船不该动,动了不合规矩。说出这句话的人,得有重量。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家族会上一锤定音。”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橹声把水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