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京城最大的三家茶楼同时挂出新幡。幡上两个大字,西游,下面画着一只眼睛很大的小猴子,手里举着一根看不出头尾的棍。小幡一挂,街上卖藕粉的、挑担子的、赶着孩子的妇人,都好奇地抬了头。
第一家叫广德楼,座无虚席。白三一登台,先敲了三下醒木,笑眯眯扫一圈。
“诸位好。今儿个不讲将台,不讲刀口,讲个新鲜话。山里头有石,石里头有个猴。不是寻常猴,是天地间一股灵气凝的。”
茶盘叮当,笑声一片。白三把猴子的眼神说得跟人一样,把拜师时磕头时的小滑稽说得让人拍桌子。讲到猴子第一回出海,客座上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笑声更大。他顺着这笑,往里加了一句。
“这猴子学本事,不肯偷懒,师父一招他学一招,师父一笑他就知道下一招。学完了还不膨胀,先藏着。这叫有分寸。”
台下有读书人听了,点了点头。白三看见,心里更有底。等讲到猴子要离开师门,夜里偷偷把棍试了三回,那句师父,弟子这就下山一落,楼上楼下几十张脸,居然齐刷刷往前探了一寸。
他把醒木压住,不让它响,笑意一收,音压低半寸。
“人间的规矩是什么,师父教了三年,猴子就记了三年。下山一回头,规矩在背上,胆子在胸口。”
一句话,整座茶楼里像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他知道,第一钩,钩住了。
另一边的聚义茶园,刘点春三步上台,开口更稳。
“天上有天,海上有海,人间有规矩。猴子最背不起的是谁,是教他本事的人。可他也最装不下的是什么,装不下委屈。”
他把大闹天宫那场戏只揭了一角,挑了一句小俏皮。
“猴子上天见玉皇,心里说,天上的规矩不比师父的规矩高,天上的脸也不比师父的脸大。”
台下坐着三位身居要职的内侍,听了相视一笑,眼神里并无不敬,反倒是觉得鲜活。因为后面那一句才是点睛。
“规矩不是压人的,是扶人的。谁拿规矩压猴子,猴子就拿本事把规矩立回原处。”
他说完,场子万籁俱寂一瞬,随后掌声与茶盖震成一片。刘点春把醒木轻轻一点,扔出第二钩。
“天宫不怕闹,怕的是没人闹。人间不怕说规矩,怕的是规矩说不明白。”
这一天的夜里,京城里的瓦舍茶楼,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孙悟空从石头里跳出来,拜到海边,三两招学了个七八分本事,再悄无声息往人间走。
到次日,书局的两千册官刻本被抢了半数,插图本被孩子们拿在手里拎着跑。第三日,平民本堆在街口,卖书的小贩嗓子喊哑了,人潮却还是往前挤。
有人把书抱进王府,夜里灯下王公贵族围着一张案,一页页翻,翻到猴子第一回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摔,那句如意金箍棒,重十三万五千斤,几个平时不笑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有人把书捧到市井,河边洗衣的妇人三三两两围着看,孩子坐在岸边学猴子一手挠头一手掰耳朵。
城门口摆摊的挑夫白日里走累了,晚上花半文钱听半回,第二天还记得台口那句下山一回头,规矩在背上,胆子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