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点春的台子上,有读书人坐到最后,夜里把他拦下,问他一句话,“你说天宫不怕闹,怕的是没人闹。真是这样吗。”
刘点春想了想,捂着嗓子回了一句,“我不懂天宫,我懂台子。台子最怕的,是下面的人坐着发愣。有人笑才好讲,有人拍桌才好收。天宫该也是这样。有人上去问一问,才知道规矩有没有讲明白。”
读书人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拱手走了。
第四日一早,内府书局把第一批回收的口碑札汇了总账送进来。几百张纸,字有歪有正,却都写得认真。
有人写猴子学艺像自家儿子学字,一回一回重来不烦;有人写师父不肯多教后门那一段,说像街上那些只会板着脸的先生。
有人写猴子闹天宫要看热闹,有人写猴子回花果山要看亲情。更多的人写了那句规矩扶人,写得歪歪扭扭,却像把心里揣着的东西写出来了。
他把每一张都看过,选了十张压在案角,转身招史芸过来,“你看。”
史芸坐下,一张张翻过去,眼神里也渐渐有了光,“你说故事是软刀子,我今天才看懂一点。”
“还早。”他笑了一下,“刀要锋利,鞘要温和。人心怕硬,不怕热闹。”
她把最后一张放下,忽然抬眼,“你后面准备写什么。”
“猴子要回山,把山里的人事理清楚。再上天一回。上天这一回,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给天宫上一堂规矩课。”
“你自己也在上课。”
他没否认,点了点头,“我也在上课。”
这几日,王公贵族的府里也热。有人把书卷放在案头,听说茶楼里已经讲到猴子一棍打歪南天门的牌匾,忍不住招来门下,问一句,“我们都听这个?”
“是。新鲜。”
“孩童也看?”
“看,插图本更好。”
“那就看。”
府里的人在烛下翻到猴子从师门出来那一段,看到那句学完了先藏着,忽然同时笑起来。因为他们当中不止一个,曾经在庙堂上见过那种学了三招就要抖的年轻人。他们知道,真正能走远的,都是收住的人。
街上也有一幕幕小小的戏。一个卖药的老者白天吆喝,晚上坐在茶楼里听书,回家和孙子说,要学猴子先学藏。
一个织席的妇人晚上抱着孩子去瓦舍,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远远听了两段,第二天照着把猴子的眼神绣在一张小坐垫上。
几个放学的孩子在巷子口学猴子跳,跳到第三下,有个小子忽然把别人的书夺了就跑,另外几个追他,追到街角停下,很整齐地念了一句规矩扶人,然后把书拿回来,把那小子按在墙上念两遍顺口溜,放了人,笑得满街都是。
这些零碎的笑声和脚步声最后都汇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到宫里。夜里风在窗外吹,他站在窗前,听见城里远远传来的醒木声,像海风打在帆上,啪啪作响。
宗泽在一旁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圣上,您看像不像打仗。”
“像。”
“哪里像。”
“节奏,路,士气。打仗要排兵布阵,讲书也要排兵布阵。前锋是顺口溜,中军是评话台,后勤是书局的纸墨。士气是笑声。”
宗泽愣了愣,也笑了,“笑声是士气,这句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