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
UniversumLearning响到第四小节时,我的指尖终于点掉手机闹铃。
学校坐落城北半山,朝南,下方是城区。我们研究所又位于学校后方一处地势更高的平台。寝室在研究所三楼,是每天整座城最先触摸到阳光的地方。天台视野绝佳,向左能直接望到半岛上的焚烧处理场,以及浓尘后面起伏有序的海;向前最先认出圆柱形的医院大厦,接着才轮到周围繁华的商圈;右边望去是老城,灰墙巷道迷宫般曲折纵横,旧式民居层叠堆积。
我坐起,盯着窗外逐渐生长的楼群发呆,然后下床,洗漱。
我把有些焦的面包片咬在门牙间,脚忙着下楼,手忙着扯平白大褂袖口。师兄突然出现在远处转角——一成不变的旧板鞋配褪色牛仔裤,满是洗不掉的奇怪污渍的大褂,右手老样子揣进裤兜,左手端个马克杯,脖子上顶着两个脑袋。
等等。
我踩到从嘴里掉下的面包,一屁股磕到楼梯,打着滚一路滑到那怪物面前。
仔细一看,两个脑袋都和平时的师兄长得一模一样。但两张脸上一副师兄绝不会做的痴傻表情。两张嘴彼此开合,像在创造一种新语言。有一瞬我仿佛听到什么熟悉的英文单词,但紧随而来的发音更近德语。实际上,两张嘴给每个名词都加上阴阳性,再把整句话倒置了吐出。师兄精通四门外语,可能确实会做出一些语源、语义学方面的爆炸性尝试吧——总之,我放弃理解他的意图。
就在我从地上挣扎爬起的时候,师妹从另一个转角出来。
多年后,我终于逮到个机会约师妹在普通酒吧碰头。她从锡安空间基地转移计划四十二号现场风尘仆仆过来。我确认,当年你看见师兄两个脑袋,是不是立马倒了?
师妹啜一口酒沫,平静回答,滚。
师兄开始跌跌撞撞冲我们移动。
把他当成醉酒的无赖一拳KO了比较合理——我小心翼翼贴上。
困难之处是,师兄的四肢好像从两个脑袋的控制下独立出来,动作毫无规律。我本想躲过那碍事的右臂直接给一记上勾拳,没料到师兄左手采取马克杯战术——滚烫咖啡扑面而来,等我回过神,小腹挨了一脚。
“呜哇哇哇啦啦!”师兄凄惨怪叫,两张脸扭曲出令人胆寒的笑,鼻涕口水顺两个嘴角流下,在颈部汇成一束小瀑布。
余光里,我瞥到师姐在师兄身后稳步靠近。说真的,这种时候只有师姐最可靠。
我弯腰提防着危险的马克杯,步步后退。
师姐来到师兄身后,举起一柄我在某部经典恐怖片里见过的消防斧,瞄准师兄其中一颗头颅就是重重一下。
红色弧线唰一下印上墙面。师兄一颗头打着转撞到我鞋尖。前方,师兄带着还好端端连在脖颈顶端的第二颗脑袋仰面倒下。
我脚下,师兄的脸泛起困意。它缓慢闭眼,黄色和灰色的浓稠粘液顺着耳廓流出,浸到我鞋边,开始起泡。
师姐把斧头随手靠到墙边,大步跨过师兄木棍状的身体。
我和师姐一头一脚,把师妹抬到一号实验室的手术台上,等她自己凭借理智战胜噩梦醒来。再回走廊时,师姐提了拖把,我带上桶,簸箕和扫帚。
师兄坐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正在缓慢液化的自己的脑袋,轻挠脖颈处已愈合的创口。
“你们看见豹子没?”他问。
师姐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为某件事的关键,不知所措。
“只是动手前接杯咖啡,脚一滑就撞到手术台上,那电锯还真锋利。”师兄侧眼打量墙上逐渐褪色的血迹,若有所思,“我记得的,笼子已经开了,下一秒就该是豹子躺在上面,现在可没啦。”
那是一只准备用在新实验里的猎豹,木箱刚一撬开,我们就为那双暗影中平静凝固的目光所震慑。
“你知道吗,这家伙现在全世界还剩多少只?”师兄问我们。
“野生的三百只不到。”师兄自己给出答案,“全部拿来做PCP实验,没人在乎。我们这方向不受重视,才摊到他。隔壁组一个月前可是得了只貘呢。”
“但它真的很……美,是吧?”师妹在我们身后感叹。
阴影里的杏眼对上师兄的视线,猎豹站起,一半身子潜入实验室的白光下。这身形比我想的还紧凑,有股寒气逼人的杀意,是未开封的宝刀。
师兄沉默。之后,仿佛为了确认某种东西,他用审慎的口吻重复一遍:“这家伙,只剩三百只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