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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1页）

他

大清早的，他莫名其妙被威胁了。对方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不时微笑，像天使对将死圣人那样。他和她之间隔着展示这家店特色商品的柜台，柜台里摆满卖给陷入热恋的人们用来折磨彼此肉体以达快乐的道具。清晨城里特有的那层薄雾还笼罩在街角，远处有地铁压过轨道接口发出的单调响动。整间店在等新一天的阳光提供免费服务，照明微弱。天花板上垂下更多大型的、充电的、也就能更残忍地带来快感的器械，在熹微的白影下泛着冷灰色光，仿佛灭绝野兽的爪，在女孩头顶蠢蠢欲动。

他想理清自己怎么就受到了威胁，死盯女孩那双比一般人更淡的褐瞳。可越这么做，理智越易被剥夺。女孩穿有些松垮的卫衣和稍显朴素的短裙，一头黑里泛红的齐肩直发。女孩的笑只停留片刻，现在她的神情像人偶，精致得让人脊背发凉。

沉默几秒，他终于想起女孩进来时自己为何毫无察觉。都怪挂在后方墙角的电视。那时正播晨间新闻。前面部分他错过了——这是个五年前的旧案，一名PCP排斥者在自家地下室割喉自杀。那四四方方不足八平方米的潮湿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管道——除非那人是蛇或鼠，才可能从这种地方跑进跑出，也没有通风橱或别的总之能让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失业男人随意来去的通道。唯一的出入口是被死者反锁的、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个明信片大小的窗。整个地下室也像此刻他代为营业的这家情趣商店一样，散乱堆满了各式各样用来进入肉体逼灵魂尖叫的器具。每一样上面都或多或少沾着血浆或别的令人发指的有机物。

死者只有喉部一处割伤，伤口由内而外。他听着报道，想这不是吞下刀片自杀？新闻接着说，死者的舌及咽完全没有被割伤的痕迹。那刀片很小，比古董店里陈列的几百年前的剃须刀还窄还薄。但再小的锐器也不可能直接从恰到好处的位置造成唯一伤害吧？

他想，这简直是恶魔的把戏。PCP让人类变得疯狂。在周围人都争相抢着进行PCP渲染的时代，被检查出自己是PCP排斥体质的人一定不好受。他在哪里读过，人类这种生物，无法被物质层面的充实引向最大快乐。只有当自己的观念、意识甚至存在被周围同类认可，人类才感到安全并由衷享受幸福。

他转身找遥控器，终于看见在柜台前站定、像玩具娃娃一样的女孩。女孩的两只眼球泛着屏幕那方块型的荧光，像由无机质构成的宝石。

在他愣怔时，女孩开口。

“研究生在这种地方打工是要被处罚的吧？”

女孩嗓音异常清晰，甚至尖锐过头，有几分破坏她雏菊般纯真柔弱的形象。因为这反差，过了一会儿各种问题才洪水般涌入他脑中。

这女孩是谁？怎么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研究生？

是估测年龄，是无意中瞥见他走进学园，还是——他有些不舒服地想——这女孩确实存心跟踪过他？

见对方毫无反应，女孩从斜挎包里有些费劲地拽出个圆柱形狭长金属瓶，力道稍重搁上柜台。

“你需要这个吧？”女孩说完，露出另一种笑，妩媚得仿佛恶作剧得逞的魔鬼。

这下他心底那根弦又被拧了几转，绷得有些难受了。

可以确定女孩跟踪过他。实验室外，也只有在这间店里，他取出过同样的金属瓶。

权衡再三，他终于问出最关键的话。

“你想要什么？”

仿佛期待已久，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刹那，他觉得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想去游乐园坐摩天轮的孩子。女孩从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着正面像某种药剂的说明书，背面则用黑色水性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陪我做这些事。”

他瞥一眼那清单。一共只有三件：

一，坐通3号城际列车。

二，到城北广场打棒球。

三，秘密。

他抬眼，对上女孩威胁的神情，可惜她长得甜，想做骇人表情，适得其反。

“证据都录在盘里交给我朋友保管，我会每隔一阵联系他。一旦我失去联络，他就把证据交给DP。”女孩一口气说。

他放松下来，肩膀感到一丝酸胀。也许这女孩只是无理取闹。不过，就陪她做这些日常的事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老板今天不在——也许女孩早知道这点。

于是他锁上门，和女孩并肩走向尚未苏醒的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