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字本身的复杂度和我们提供的信息复杂度是成正比的。”昂利恍然大悟,“你当时的猜测是正确的,不是六个字组成一句话,是一句话拼起来组成了一个字。”
“我当时想起了家里过年时贴在门上的东西。”罗一帆点头,“有一段时间很流行一个图案,那是把‘招财进宝’四个字组合起来,生造出来的新字,虽然只是一个字却表达了四个字的意思。这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光弄明白了这一点并不能带来什么,就算假设对方的语言里有‘必须六句’的强硬规定——像律诗的格律规定那样——所有的对话都是在这样的规定下完成的,我们实际上也没有前进。”
视线跟随罗一帆的手指,卡里夫眯起了眼睛。
“平面几何和空间几何啊。”
“对。”罗一帆点头,“它们在表述空间几何问题时总体上非常简单,反而是平面几何普遍需要更复杂的信息来描述,这点跟我们习惯上的认知不一样。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代表了什么,直到刚才突然想到’立体字’时,突然感觉线索都连起来了。”
“原来如此。”
“嗯。当时我脑子里也满是这四个字。”
相对将信息写在二维平面上的地球人,这帮在虚空中书写的天外来客显然对着空间有不同的认识。按罗一帆的推测,他们直接从三次元的等级认识和描述世界,至于平面,反而是被看做三维在二维上的投影,所以当他们描述平面几何问题时必须动用多维平面映射的说法,从而在语言上呈现出更多的复杂性。
“不过在那以后,我的脑子又被新的问题填满了。”罗一帆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点,“来,我们大家一起来想象一下,是什么样的生物,用什么样的方法写出这样的字来。”
昂利还在用手顺着图像比划时,卡里夫已经摊开双手作放弃状。
“首先,只有两只手的人类是做不到的。”他耸耸肩,“刚才我就想到这问题,也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还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不少用光线作画的摄影作品。但是就眼前这个图像的线条数来说,书写的生物至少需要有两位数的手臂,而且想你说的,方法也是个问题。”
“对。”罗一帆的手臂在空中比划,“你刚才说的光线作画我也想起过,但那是只有在摄影下才能残留的东西,我们可以假设它们用的是某种即时凝固型的材料,随着手走过的轨迹瞬间凝固成型,但是问题就来了。”
他指着模型:“比如这里,还有这里,它们是如何浮着的。”
“即时凝固的材料可以塑造出各种看起来违背力学原理的东西,但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卡里夫点头,“无论它们来自哪里,万有引力是共通的,这些笔画不可能凭空浮着。”
“所以我猜想,这里,这里,还有其他几个点,其实是连着的。”罗一帆指出了几个浮着的地方,“从笔画的方向看,这几处完全可以连上,这样就不至于浮在半空了,之所以会呈现现在的样子,估计是我们采集的样本精确度不够,忽略了一些太淡的笔画。你看,这几处都集中在中间的位置,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等!”一直都在细心观察着模型的昂利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样的话,笔画数目一下子会减少好多!”
“昂利,马上去把这些点连上!”卡里夫也发现了问题,没等他的话说完,昂利已经飞奔到其中一台电脑前坐下,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随着他的操作,模型中一个个的断点纷纷被连上,随着图像的改变,旁边显示着的线条数量统计也在飞快下降。
最终停留在了大大的一个“1”。
“你看,这就是它们的真面目。”
罗一帆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体肢数量不明,但应该是接近无骨的柔软,才能婉转地写出这么复杂的一笔画。”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一笔到尾,精妙无比的现代艺术品。
这是罗一帆对于谜题,在现阶段所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8
在那以后的几十年,那个被称为“最初之谜”的事件在各种讲述里被翻来覆去地提及,在其后,无论是联合国首次成功的星际外交,还是众多精英对外星人书写方法,沟通方式,进而扩展到生物形态和生存方式的精确推测,无不建立在这个事件的成果之上。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讨论的一个话题,多半是当初没能将立体图像发送出去的话,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大多数人认为从后来的一些细节看,当时这些外星人采取的行为其实是一种试探,为的是测试地球生物的学习和理解能力,借此判断地球方能否在己方大部队抵达前进步到足以产生对抗的程度。如果当时的题目没有被成功破解的话,它们不可能采取后来那种倾向合作的外交姿态。
而关于这些,在事件后一年接受秘密采访的亲历者无疑更有发言权。
“试探?是的,那当然是试探。”
胖了一点的罗一帆坐在沙发里,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
“昂利那小伙子没发现,但是少尉先生大概是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明明科技领先一截,能够十万八千里地来到我们的地盘,但又不想办法接触或沟通而是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在我们两个看来,这至少是怀有恶意的观察行为,它想看看地球人的水平,看看有没有资格跟它对话。”
“许多人都认为,当时你的解谜对于后来的事件发展影响巨大。”
“有影响是事实。虽然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大。”
罗一帆微笑。
“在那以后每一步都非常重要,我个人认为各国精英及时的团结才是打造出今天这局面的最重要原因。博季诺夫,辛格尔顿,还有伊万他们,是他们天才的计算和判断能力让我们可以在处处落后的情况下夺回主动权。在他们做的事情面前,那个小小成果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底,那几天我们做的事情,只是一场小小的前哨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