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女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一下子低,她的小腿抽搐着:“——求求你帮我绑一下绷带,放过我——”
鞋匠哈哈大笑:“想都别想。你他妈这个婊子平时骂得这么爽现在像条狗……”
他的大笑随即被巨大的枪声和艳丽的花火生生掩盖,黄铜弹壳冒着轻烟被猛烈抛飞,突破音障的达姆弹头直接掀开他并不坚硬的头盖骨,扭曲变形的开花软铅贯穿半个脑袋带飞几颗发黑的牙齿。一幅精致而残忍的血色油画瞬间在身旁的石灰墙铺开,愕然的女人嘴巴大张,尝到男人飞溅到她舌尖的血腥味。
阴影中的守护者收起步枪无言站起,走到惊魂未定的女人面前,拍了拍她的脸颊:“你们从哪边来?”
织布女工木然抬手指了指铁矿区的方向,巷道网络的深处,廉价劳动力的集中营,无数罪恶的丛生之地。翻着《圣经》和《神曲》的日曜日曾诗兴大发将那里描述为“流着血与泪的应许地”,骆雯往日私下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倍觉徒然伤感。
大图书馆的守护者点点头,俯身捡起被脑浆和血迹涂满的左轮手枪,郑重收入衣袋的深处。在她一步一步走入巷道后,趴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爆发出嚎啕大哭,仿佛鬼魂的吼叫回**在无人的长街,让躲在各自黑暗的屋内偷窥的人们心惊肉跳。
奥伯丁,图书馆区和铁矿区交界,巷道网络深处。
长叹一声,站在日曜日**扭曲的尸体前,骆雯开始怀念起烟草的味道。可惜她的肺已经无法再承受尼古丁的快意,故无法再麻醉自己日益深重的孤独。她发现自己也不得不服老,连“尘归尘,土归土”的下一句祷文都已经遗忘。她俯下身想为旧日的相识阖上双眼,却惊讶发现他那对水蓝双眼已被残忍挖去。
检查着尸身的守护者不认为倒霉的鞋匠能够有能力刺杀来自灰门港口的军刀好手,那家伙只是路过并剥光了日曜日。但以职业杀手的角度看,鞋匠那瘦弱的臂膀根本不可能切出如此整齐利落的刀伤,也没理由要剜下受害者的眼睛,杀人者到底是为了什么?枪械?刀具?钱币?衣物?
思考的时候她听到远处的一声低呼,抬头的时候发现一个瘦小的男孩目瞪口呆看着她和死去的日曜日。这个男孩她也认得,铁矿区某个偷窃集团的小偷,两年前偷走码头区酒馆老板的保险柜钥匙被活活打断右手,从此失去了谋生的活计,只能苟且在巷道网络的深处。然而他们之间还没说一句话,男孩就突然疯狂摆手大喊:
“别杀——别杀我,不是我做的。我是拿钱——拿钱办事——别杀我——”
他转身就跑,可是骆雯的动作比他快上太多。老去的守护者起身举枪的动作依然如顶尖射手般迅捷,教科书一样的快速装弹,果断凌厉的瞄准射击,若日曜日还能看到此幕,必然会感叹一声真不愧是大图书馆的守护者,系统下属的职业杀手。刚跑出去几步的男孩只觉得小腿一软便栽倒在砖石铺就的街面,这时他才听见一声步枪的轰鸣,往身下摸去只能触到鲜血的温润,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被一枪轰断。
他正要因为迟来的剧痛而哀嚎,骆雯便已一枪托砸在他侧肋上,让他已经滚到喉咙的悲鸣又硬生生咽下去。守护者不带丝毫怜悯地看着几乎因疼痛而休克的男孩:
“拿钱办事,拿钱办事。谁的钱?什么事?”
浑身抽搐冒着冷汗的男孩几近虚脱昏倒,他极低的音量如同梦呓而语:“我没有杀他……”
骆雯:“我不想重复我的问题。”
躺在地上的人:“一个男人……别!——是一个盲人!一个盲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几天前我在铁矿区酒馆认识他的,他给钱让我把这家伙勾引来这里,那个死了的家伙,对对对对!就这个地方!”
骆雯陷入沉默。常见的收买犯罪手法,更激进一些还可以形成一条长长的收买链,在她年轻的时候便为父亲设计过这样层层嵌套的刺杀计划。这种手段保证了犯罪目的的绝对保密,她无法利用“同理心”来进行推断。
男孩以为她不满意,于是更激动地喊起来:“对了!对了!还有,几天前他让我,他让我到码头上去认这个人——对对对,就这个人,我在那里蹲了几天才看到这家伙!……他有素描像,他自己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瞎子能画得那么准,真的不知道!”
骆雯:“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男孩:“我……我想来这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没想到真的死了人!”
骆雯略一沉吟:“说出他的特征。”
男孩:“他拿着一根有点弯的拐杖,那个拐杖是木头!是木头来的!我敲了一下,真的是木头的声音!”
骆雯有些失望。驻拐的盲人有什么奇怪呢?他们踏着外八脚像老母鸭走在路上,不时站定用竹竿和树枝探路,图书馆里每一本书都曾如此记载他们。她恹恹不欢,却突然想到地下海哪个盲人能用得起珍贵的木材?她的心里忽然有了答案,尽管并不想接受这个解答。
“我问你,那个盲人是不是……”
她后面的话没再能说下去,一阵悄然来自后脑的剧烈撞击直接将全神贯注的守护者打翻在地。半边脸都在淌血的老妇人艰难抬头,只能看到全身颤抖的织布女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小腿上的伤却已经结了血痂。循着枪声前来,不复蜷缩在地的她眼里写满愤懑,不知道当他向来逆来顺受的丈夫突然掏出枪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样的眼神?
居高临下的肥胖悍妇嗫嚅着再挥起手中的铁棍:“你杀了那个窝囊废。”
跪在地上的骆雯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很快听到了从衰老身躯深处传来的骨头碎裂声,响成一首欢快的歌。她倾尽全力往衣袋摸去,却已再也无法触及日曜日留下的左轮手枪,倒在雨点一样落在身上的敲打下。
呵,那会是你吗,卡维尔·雷泽诺夫。
她看着日曜日空洞的眼窝这样想着,随后思绪便被瞄准脑袋一棍打出的脑震**掐断。
在数十年的杀戮生涯彻底画上句点的时候,她回想起那些曾在她刀锋下断气的怨魂们,说来可笑,正如雅威之子所言,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新约·马太福音》26:52)。曾行走在血与火中的剑术大师,终究是在老去之后落得个被痛打落水狗的下场。如今,紧握着一颗达姆弹,潮水般的疼痛彻底褪去的最后一刹那,老妇人终于记起那句祷文的下一句话。
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旧约·创世纪》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