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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页)

十三

与此同时。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珠江入海口。

沉浸在夕阳的余晖和垃圾桶的腐臭,罗隐极为不情愿地从破旧的轨道电车走下,目送这最后一班从中心城区到港湾区的轻轨在视野中远去。他站在地上仰视着错综复杂的晾衣绳、电线、光纤、煤气输送管道甚至是自搭的自来水管,它们就这样**裸地交错在半空,割开暮色的苍穹,与高楼投下的巨大阴影融为一张黑色的蒙布。

现在,站在狭窄铁轨旁的罗隐终于明白什么叫心存敬畏。两侧四五十米高的绵延板楼遮天蔽日,就连从中心城区铺来的铁轨也只是两幢板楼之间的一条稍微宽敞点的街道。两个小时前坐在电车上的他被过亮的日光灯管晃得睁不开眼,根本没发现电车什么时候驶入了永不见日的港湾区,埋没在霓虹走马大灯的光幕中。他不禁回想起王钢的论断,港湾区正是无业者、孤儿和落魄高龄工人最后的避风港,日复一日蜷缩在这高耸入云的围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换取微不足道的生存希望。工厂区工作的人们也在这时挤着一班班轻轨回到此处,沙丁鱼罐头般的人们从电车涌出,无言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坐落在黑暗深处的X记烧卖、X记包仔铺、XX士多店、游戏房、VR放映厅随着入夜变得生意兴隆,安静的大街似乎在刹那间变得熙熙攘攘。见证着这一切的计算机工程师竟一时恍惚,想起机房中央沉寂已久的服务器被启动的瞬间。

港湾区活了过来,仿佛枯朽的尸身从死去的梦中苏醒。

停留在电线杆上的黑色乌鸦不怀好意地盯着地上的罗隐,后者则看着一条驮着一篮篮苹果的仿生机械狗若有所思。计算机工程师环视一周,深植于灵魂的职业本能让他找到了至少十个耷拉在外的集线器、路由器和交换机,没有任何保护的网络硬件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斜眼盯着那些在铁窗防护网处垂下来的分线器,评估着这里的系统网络安全,不小心撞上了几个拿着棉花糖和棒棒糖跑过的小孩。

披着各种补丁的针织罩袍,赤脚的小孩们脚上沾着烂泥,指缝间是细碎的砂石,如惊鹿般抬头看他一眼便匆匆走开。罗隐惊讶于他们常年被海风吹拂而变得干裂潮红的脸庞,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如果说港湾区的人们有什么特点的话那么一定是他们躲闪的眼神,不堪旁人的注视。量化犯罪部的工作人员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不和执法者与摄像头对视,便可以避免模式识别监控识别出他们的身份。

再走出一段路后他才发现大衣口袋被割穿,手机和蓝牙耳机在刚刚的错身而过中便已被窃贼收入囊中。罗隐站在原地想了想“盗窃”的含义,恍然大悟后回头去追那几个哈哈笑着走远的熊孩子,却发现一架低空呼啸而过的四翼无人机飞得比他还快,机载非致命电休克枪上的LED灯闪烁着标志执法者进入攻击状态的黄色闪光,远远望去如同钢铁丛林中的萤火虫。

“不好意思,让一让。”

罗隐客客气气恳请水果摊的老板娘挪开杂物,以让他跟上穿行在狭窄巷道中的无人机,却收获了一双风情万种的白眼。他急忙之下直接翻过堆在巷口的离心破碎器、电磁烤果炉和废旧酿汁机,计算机工程师在滑溜溜的青苔上迎着空调的热风行走,身后是连珠炮般的咒骂。

蜂鸣的执法者在拐过三个拐角后已经完全甩开罗隐。两长一短鸣笛警告无效,无人机瞬息间稳定气动姿态,扫描仪确定目标,毫不迟疑击发撞针,高压氮气仓弹出两枚电极飞镖,头部倒钩射向被标记为盗窃者的小孩,直接刺入后肩真皮层。由连着飞镖和枪身的金属丝供电,飞镖之间的绝缘铜线在刹那间爆发出明丽的蓝色脉冲,五万伏高压电冲击足够让他抽搐倒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喘着大气的罗隐只看到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弧光,随后便是掉在地上弹跳而起的塑料弹壳。

小孩脸朝下倒在一个水坑中,他的三五个同伴已作鸟兽散。罗隐谨慎地接近他,执法者无人机也似乎不再追击,悬浮在计算机工程师的身后,明亮的黄灯也熄灭,不知是回到了巡逻模式还是在监视两人。

“你的东西找不回来了。”

就当他想起丢失的手机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抬头去看小巷的拐角,全身裹在黑色长衣里的瘦弱人形正慢慢踱步而来,定步在他面前。

有着狐狼般细长眼睛的男人问道:“罗隐,罗先生吗。”

计算机工程师很警惕,他在港湾区没有任何朋友和亲人:“你是谁?”

来人:“土曜日阁下通知我来接待你。你可以叫我的代号,我叫鹌鹑。”

罗隐骇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了想,把土曜日给他的名片从口袋里翻出来,谢天谢地它没有被小偷们拿走。

鹌鹑接过卡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了一下:“先把那家伙翻个身,电击昏迷五分钟,这样下去他要死了。”

罗隐依言小心翼翼把昏迷的男孩翻过身来,至少防止他不明不白地溺死在浅浅的水潭。

罗隐:“你刚才说我的东西找不回来了,这是为什么?”

鹌鹑:“不为什么。他的同伙没有被执法者标记,赃物已经石沉大海,无人机只能通过锁定虹膜芯片信号来追踪目标,所以它的职责只是控制被标记的犯罪嫌疑人,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职责则由OPTA人形执法者完成,以他们的速度恐怕还有十几分钟才能到达现场……对了,你的东西会在港湾区的市场经手好几次之后以高价卖出,来自中心城区的东西向来是抢手货。”

罗隐:“毫无意义,我的手机有指纹和虹膜锁,只有我才能打开它。”

鹌鹑:“这跟它能不能拿回来没有直接的关系,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也有其艺术价值,也许某个人会买下来挂在墙上或者放进盒子里。”

罗隐:“这小孩会怎么样?”

鹌鹑:“不怎么样。无赃物则无实体证据,放在拉斐尔·加罗法洛之前是无法定罪的。现在的话,无人机及虹膜芯片监控视频是法定证据之一,但不会判得很重,三个月到半年无偿劳役,这点惩罚与赃物被卖出后所分得的交易点数不值一提……赞美系统,你的正义长存。”

罗隐眯起眼睛:“恕我直言,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执法细节,这不该是一个居住在港湾区的普通工人应该知道的东西。它至少是属于二级学科的知识,能够看出执法漏洞的人,我并不认为满街都是。而且……为什么拉斐尔·加罗法洛没有因为你的言论给出逮捕指令,你所获取的知识显然已经超越了权限。”

鹌鹑耸耸肩,回避了这个问题。

罗隐了然地笑笑。

在沉默地对峙一阵后,鹌鹑摊开双手,他的白牙齿在微弱的光中十分显眼:“总之,见笑了,罗先生,我想我们不该站在这里说话的。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妨跟我到处走走吧。”

1869年6月20日。旧日本,虾夷共和国(旧北海道),五棱墩要塞。

远眺在海风中鼓起的白帆和纷飞的海鸥,身披战甲的陆军奉行土方岁三再也说不出任何话,铅弹在腹部炸裂开的喇叭形空腔伴有猛烈的疼痛感,即使是最坚强的武士也不由得倒吸着阵阵凉气。被冷枪射中左腹,从飞奔的马上坠落,持剑的剑术师唯凭钢铁般的意志得以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轻抚破裂甲胄上的恶鬼浮纹,孤身一人挺立在尚未散尽的腥咸硝烟中。

能亲自手刃“壬生狼”新选组的领导者土方岁三,将旧时代的传奇彻底终结,这个莫大的荣耀引诱着围拢的士兵们。明治新政府军看着平原上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影与他脚边的一滩鲜血,他战马遍体鳞伤却尚未断气的身躯就躺在不远处。

土方岁三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表情耐人寻味,像是金刚怒目,又如天狗龇牙。一年又两个月前江户无血开城,德川幕府的投降已让这个男人心灰意冷,心不在焉的他思绪根本不在面前的死局,如今唯一能想起的是多年前因叛逃新选组被下令切腹的山南敬助。是日,担任介错人的冲田总司手中利刃轻轻颤抖,正襟危坐的土方岁三亦倍感心情复杂,当无言的山南敬助将刀尖干净利落插入腹部,纵使是作为政敌的他也不由得流下眼泪。

山南君,也许你看到了正确的未来,武士和刀真的不再适合这个时代。但我的眼下,只有过去的誓言了。

现在的他只能尽全力挺直腰背,忍受着能将一头蛮牛活活折磨致死的疼痛以及将他尊严剥蚀殆尽的目光,拔出插在地上依旧明丽的佩刀“和泉守兼定”,刃指天穹,高声喝问:“难道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武士来与我决斗吗”。无人应答,然后陆军大将掀起艳红的披风,咆哮着冲入逼近的敌阵。

他在拨开几下刺刀的挑逗后终于失血倒下。武士最后的冲锋也不过是踉踉跄跄的几步,和只存在了一百二十日的虾夷共和国一样,如同坠落在火塘的樱花花瓣,在刹那的火花艳丽后便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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