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收到信息的震动惊醒了出神的男孩,他从衣兜掏出印在盲卡上的密码表,读出明文。
星期六:最新的系统日志消息,拉斐尔·加罗法洛发现节点信道被窃听了。
面容尚显青涩的男孩无所谓地笑笑,手指在手机上跳跃,很快作出回应。
鹌鹑:放心,执法者无法识别我。
星期六:我明白。但是它可能会关闭信道,禁止所有通信。
鹌鹑:星期六阁下,数据包已截获。
水坑中的草鱼最终咬上了钩,维克多·雷泽诺夫传出的数据包被远红外探测仪精准截获,不带任何迟疑和犹豫,纷杂的乱码铺满整个屏幕。这正是经拉斐尔·加罗法洛加密后的信息,一个小小的数据包,携带着他们所有人的夙愿。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便将是分析解密它的寂寞时光,也许要花上一两年,也许以十年记、以三十年记、以五十年记,更也许,一生。
唐古拉山脉的风依旧凛冽,年少的鹌鹑伸出手遮住薄暮,万古的哀愁在云下掠过,云海之上即是深邃的苍穹,那是烈日的所在,再强壮的雄鹰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在过往的推测里,中央系统和犯罪池不在同一处,先代渗透者们认为犯罪池处于核辐射区深处,而整个中央系统机组处于高层大气,像旧世代的卫星一样同步于地球,为此他们还根据六大节点的位置,作出了大量运算得出最优拓扑点,以求中央系统的确切位置。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核冬天厚云层的云衰和复杂空间电磁环境会令通信出现问题,中央系统不可能设立在外太空,那么只剩下一个答案:地下。从黑市中流传的“历史”中,我们发现旧世代有许多将核心机组设立在地下,以避免核打击的例子,高层大气太容易被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甚至宇宙射线、太阳风暴影响。
答案呼之欲出,差分机运行三十年后,从犯罪池流出的数据包被解开,它所描绘的信道证明了中央系统处于当年我们进入的地下海,甚至就处于我们上浮的灰门港。于是我做了三年的准备,四个月前离开南海大陆架艰难跋涉到青藏高原,被灰门地面基地抓获并进入犯罪池……灰门地面基地其实是青藏高原的一个信号放大和中转站,里面的工作人员隶属于中央系统,极保密之能事将基地的存在从地图上抹去……不过这并不重要。然后我从灰门港口去往另外一个叫奥伯丁的港口,干了点事情,杀了一些人,又跑了回来,直到现在和你相遇,这就是所有的故事。
你问我的眼睛?……噢,这并不在这个故事所要讲述的范围里。守护者们来了,你走吧。现在我请求你,往更深处走,拿着这个无线电接收器和我保持通信,我会告诉你通往核心伺服器的道路。让一个人和一把刀在这里静一静,如果最后能活下来的话,我会考虑向你说明的。
“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野川龙一从未想到灰门港的地下是一个如此复杂的迷宫,每一条通道都蔓延向看不到的远方,缩成一个点。他已经在墙缝透出的微光中挣扎着摸索了整整一个小时,为了保护视力不得不时不时闭上眼睛,脚下传来的触感似乎是坚硬的钢铁又像是莲花海上的浮萍。小腿的酸痛和乏力愈加强烈,如果遇到目标,轻轻喘着气的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拔出后背的打刀迎敌。
“不记得。”药师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左方、右方同时传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几乎要丧失了空间感。药师想来也并不好受,野川龙一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强烈的呕吐感,以及一丝伪装得极好的极端烦躁。疲劳和困乏并没有击败训练有素的守护者,无边的黑暗才是折磨他们的元凶。
夜叉富有节律的脚步声从未停止,两个队友一直跟随着他走入迷宫的深处,此时野川龙一不由得翘起一丝讽刺的笑容,走入那个诡异的大门之前,守护者领队满脑子想着过往接受的步迹追踪和审讯训练,如今自己先要迷路在此处,看来像是个蹩脚的笑话。
每走一步,野川龙一心中的疑惑就多一分。夜叉的轻车熟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到底是谁?灰门守护者尽管一共不过五十人,和灰门港三十五万的人口相比不值一提,他们互相熟悉,但从未有守护者拥有“夜叉”这个能面。他究竟是怎么打开那个从来没人能打开过的门?又是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野川龙一对默不作声的队友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如今正酝酿着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他拍拍药师的肩膀,拉过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心作出几个手势,灰门守护者们内部的战术交流手势。野川龙一给出了“进行审讯”的指令,目标是谁不言自明,药师了然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们还要走多久?”
药师说完这句话拉住夜叉,后者停步驻足,像是正要说点什么。随后黑暗中明亮的火光亮起,那是守护者领队口袋里的最后一个火折子,药师拉下兜帽后突然一个标准的摆拳敲在夜叉的脸上,下肢蹬地、腰肌扭曲、大臂舒张,同时发力,在一声松透的声响中直接打碎了狰狞诡异的能面,抓住夜叉后仰的瞬间,裸绞术接踵而来,环绕喉咙的右手与扣住头颅的左手形成十字,将夜叉的气管与颈动脉紧紧控制住。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卷六,颜渊第十二)”
野川龙一的声音仿佛从虚空中传来,带有狱卒的倨傲,如同手持烧红的烙铁对着被吊起的囚犯宣告判决。引用守护者古训为开头,铿锵有力的十六字戒条,排山倒海般的厚重气势扑面而来。随后开门见山直插主题,不容置疑的命令暴喝而出,让暴露在强光下的被审讯者应接不暇:
“灰门守护者序列中没有能面‘夜叉’的存在,说出你所在的行动组别!”
他接下来的话马上被掐断,遮挡面容的能面碎裂后,夜叉只有幽蓝双眼的脸出现在野川龙一面前。火折子的照明下,头部镜面抛光装甲倒映出一枚明丽的太阳,反而刺痛了守护者领队的双眼。药师不清楚野川龙一为什么呆滞在原地,他只感应到夜叉的轻微挣扎,将手中的头颅往前送,以期能压制住这个近两米的高大男人。
可是他的算盘打空了,合金质地的喉咙根本无惧任何绞杀。执法者机器人“地狱拉面”在短暂的环境评估后将两名守护者认定为最高威胁等级的故意攻击者,野川龙一和药师的虹膜芯片列入黑名单,此刻执法者被判定享有无限防卫权。任务优先级调整,按“时代鸿沟”原则抹杀目击者,系统的命令将成为故意杀人罪的违法阻却事由,它被授权启用一切方案解决问题。
药师最终未能等到夜叉的回答,他只能感觉到整个身躯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如同被重锤敲击,夜叉向后的肘撞直接击碎了他的肋骨,电液压伺服系统轻而易举砸瘪守护者的胸膛,像是羊角锤下的松果。他撞在墙壁又颓然滑下,破碎的骨条刺破了右肺,守护者发不出一声呻吟,粉碎性骨折和大面积内出血带来的剧痛让他瞬间休克。口袋里的所有玻璃瓶轰然碎裂,无色无味的药水混杂着鲜红色的血液流淌在光滑的地板上。
夜叉的双眼闪烁着莹黄色的幽光,系统下属的执法者进入攻击状态。后背的来复枪游动到它的双手间,对准右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的剑术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野川龙一无暇顾及他的队友,无面的恶鬼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无数鬼怪的传说从脑海中涌出,守护者鸟肌颤栗,血气翻涌,唯有手中剑刃给予他勇气,在钢铁与刀鞘的摩擦声中,一抹银光裹挟着疾风与奔雷掠过,然后随着燃尽的火折子隐没在漆黑中。
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
土曜日:根据中央系统日志,捕捉到中央执法者进入攻击形态,代号“地狱拉面”,直属中央系统,模块号PCA-007-009-827。隐藏密钥组会在三十秒后传输完毕,情况紧急,该是你们动手的时候了。
鹌鹑从显示屏上看到这个信息,沉默不语。罗隐佝偻在电脑显示屏前,手还在不断地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黑市引路人家中的地下室有连接着计算中心内网的端口,而且这台电脑的权限还不低,他登陆系统后凭借后端工程师的身份进行了非法修改,使自己的权限暂时和土曜日持平,绕过防火墙他根据模块号找到了锚点,等待一份迟来的密钥。罗隐拿不准模式识别系统需要多久才能扫描出这种异常操作,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像是一只疯狂鸣叫的渡鸦,扑腾辗转在枯瘦的老树上。
“看屏幕。”环臂而立,鹌鹑看了一眼传输就位的系统日志。
罗隐打开文件把大小只有十几个KB的符号串拷贝出来,目光躲闪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鹌鹑:“然后我该怎么样?”
“关掉这个模块的所有服务。一次性,现在。”
罗隐犹豫地解释说:“这很难。关闭中央核心的模块没那么简单……”
“好了。”鹌鹑打断他的话:“‘没那么简单’,不要跟我玩这种语言游戏,提权完成后关掉它不过是打几行代码的事情,别以为能骗过我。”
罗隐噤若寒蝉。他在命令行里快速打出关闭的指令,鹌鹑的判断还是错了,关闭模块服务不过需要一行短短的代码,用游标卡尺凑在屏幕上去量也许只有十来厘米,尚不及南海大陆架男人的平均长度。计算机工程师手指悬停在键盘的enter,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张张合合。曾经的网络工程师轻蔑地笑笑,你以为现在还能回头?话音未落便摁着他的手指按下发送,清脆的机械轴响,一个油亮的指纹印在了同样脏兮兮的键帽上。
这条写出来总共用时不到五秒的指令沿着光纤爬向Sz6节点,通过权限检测后进入中央信道,灰门地面基地的天线接收指令,小波变换、正则表达分析完成,这个命令最终通过岩层光纤发送到中央系统核心伺服器机组,杜韵正在一步一步接近此处,步履蹒跚,因为静脉曲张的老毛病;卡维尔·雷泽诺夫在十三号机房中等待病毒感染的结果,如同弓身的眼镜王蛇,菊一文字则宗在他手中随时准备出鞘;野川龙一和夜叉在一百五十米外的通道追逐和厮杀,药师早已断气,死在无人能知的黑暗。千里之外的港湾区,面无表情的鹌鹑与瑟瑟发抖的罗隐,计算机工程师的冷汗浸透脊背,黑市引路人背后的手紧握一把袖珍手枪;高耸入云的计算中心,数据主管正身披正装,别在胸襟的黑蔷薇勋章闪闪发亮。
如果百年之后,人们终究能将世界的巨变追根溯源,那么此刻便会是起点。命运的所有棋子已经齐聚在象牙雕成的棋盘上,不言不语,等待着姗姗来迟的棋手铺下最后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