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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是革命,章鱼领导的,是一场抵抗运动。”小惠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又聊起了章鱼。那时他已经结婚了,女孩是从外岛来的。结婚的原因,是女孩意外怀孕。
他已经不再称章鱼为“曾祖父”了。自从知道他的爷爷不过是章鱼众多私生子中的一个,小惠就羞于提及。我试图让他明白:两百年前的社会,有私生子不是可耻的事。他摇着头,要我“闭嘴”。活着的人啊,你们的时间在顺流而下,有些事却逆水行舟,退了回去。
“我查了资料,章鱼的策略,叫做‘非暴力不合作’。”
“那是书上写的,那只是最初一两个月的事。你不知道到的、书上忘记写的是——很快,章鱼就转向了革命。”
章鱼转向革命,是因为落叶阶层反响寥寥。除去最初那些易怒且好斗的乌合之众外,落叶人未经基因筛选的头脑迟钝而易于妥协。其中一部分井底之蛙,认为生活“好得不能再好了”;另一部分愤世嫉俗,满足于嘴上的牢骚;当然,还有沉默的大多数,承认不公,却拒绝出头。本来一场运动,缺乏来自下层的动力,注定是要失败的,然而章鱼再一次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意料之外的支持,来自基因人,这其中就包括黎梵夫人。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人。”小惠如是说。
“不可思议——是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总之就是……莫名其妙。”
进入青春期后,小惠就对黎梵夫人兴味倍增。他以自己浅显的人生经验为蓝本,为黎梵夫人描画了一幅又一幅速写肖像,全都不着边际。这不是小惠的问题。在这平淡如歌、慵懒犹如夏日午后的世界,黎梵夫人这伟大的女人,会像暴风雪一样突兀,难以琢磨吧?
涨潮了,海浪舔舐着绵延不绝的沙滩,我想起墓碑下新生的青草,一层一层,越长越高。浪花的声音远远近近,悠长绵邈,好像黎梵夫人沉静内敛的喉音。窗外,棕榈树叶低垂,疏影横斜,仿佛黎梵夫人床榻边曼妙的纱帐。
“你真的想好了么?”手从他结实的胸膛滑落,纱帐内,兰花香气萦绕。
“你真的想好了么?”章鱼翻身,拉过她的手,摩挲着反问。
“我没有什么可想的,我会是你公开的反对者,秘密的支持者……”
事实上,在那场可歌可泣、激流勇进的革命中,黎梵夫人是章鱼成功的锦囊妙计。多少人为他奔波,全靠黎梵夫人暗中推动;多少次他虎口脱险,都得益于黎梵夫人的秘密情报。这位聪慧的女人,用她镇定自若的背影,将章鱼掩护得风雨不透;她的家,也屡次成为章鱼逃亡途中的落脚点——在那隐私权高于一切的时代,未经怀疑的住宅,就像城堡一般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