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五个月后,第一座独立城邦出现。独立城邦宣布,将提高所有落叶人的待遇,并为所有城邦居民的后代提供无差别的、免费的基因筛选。章鱼进入独立城邦的时候,受到空前热烈的欢迎。很多落叶人激动得痛哭流涕,一批基因人也夹道欢迎。章鱼的战友劝他不要大张旗鼓地进城,“恐有敌方暗箭伤人”,然而章鱼断然拒绝。一个风雨飘摇的下午,他大摇大摆地在民众的欢呼声中接管了城邦。
“他不仅狡猾,而且勇猛。”城邦政府报评论说。
此后的六个月内,陆续有四十多座城邦相继宣布独立。虽然敌对城邦依然不少,但一盘散沙,革命胜利已成定局。章鱼解散了城邦政府。他宣布说:“以少数人、小范围公平为宗旨的城邦,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从今以后,真正的、普适性的公平,会像阳光一样,洒满每一寸土地!”
然而私底下,章鱼对黎梵夫人说:“真正的公平只存在于人心,但人心自古就是靠不住的。”这是第一次,章鱼对他的革命事业表露出厌倦。又或者,是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怀疑?
敌方报纸开始攻击章鱼的寡头政治,“独裁者”、“暴君”、“复辟者”,各种恶名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就连原独立城邦治下的报纸,也渐渐出现了质疑声。
“当革命者不再需要领导革命的时候,除了成为独裁者,还有别的选择么?”小惠一副历尽沧海桑田的样子,令我莞尔。
“有的,就像章鱼那样,就像你小时候那样,仰望星空。”
“还说什么星空……”
小惠抬起头。那天晚上,阴云密布。风吹过树叶,沙沙低语,仿佛垂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缕游丝。
革命传奇总是激动人心,但谁能想到波澜背后的纠缠、风暴中心的平静?谁能体会站在巅峰俯瞰纷纷扰扰乱世、蝇营狗苟人间的章鱼,背上掠过的寒冷?荣耀过后、光环之外的思绪是什么样的?也许就像远古哲人所说:是在痛苦和无聊间,晃动的钟摆。
我想把这些讲给小惠听,但他眉梢的倦意,忽然像宿醉一样悲伤。我意识到:这是与他的最后一次交谈。说不定哪天,我将重新踏上征途,在有限无边的路上彳亍,期许下一片天堂,会遇到同类。
“我要回去了。”小惠说,“这段时间,不会来找你。对了,我和你说过么?我就要有儿子了……”小惠走出几步,又转回来:“我还请你,这段时间不要去找我……我的儿子,他一定能看到你。请不要让他受到惊吓。对不起……”
我想提醒他:二十年前我来到这里,带给他的,是一道照亮孤独的光。然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小惠看不到我了。他的眼珠在夜色中茫然转动,从我脸上滑落,从我手上穿过。风浅浅低吟,浪窃窃私语,小惠忽然打了个寒战,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你们知道么?无论多么瑰丽的海,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都有些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