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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永生计划”艰难起步。我和她一起,在这松林如盖、青草**漾的墓园之畔,在这维永山庄里,坐下来,等待。
起初人们嘲笑妈妈的宏伟蓝图。
“居然又有个计划?”他们愕然止步。
“意识还能复制?”他们满腹狐疑。
“这女人疯了。”他们摇头叹息。
然而最终,妈妈的话语就像一道激流,劈开人们心底幽深的狭缝,将那没有勇气向自己坦诚的隐秘期望带到无遮无拦的河岸。说到底,人人都惧怕死亡:他们的目光躲躲闪闪,他们对死亡避而不谈,谁都没有勇气挑起永世寂灭的重担,在暴雨如注的夜晚,结束自己的旅程。面对终有一死的结局,绝望的、无法分担的恐惧咬住每颗跳动的心,像一匹狼,咬住就不再松口。有谁,愿向整个世界谢幕!有谁,不渴望死后意识长存!
“试一试吧,反正快要死了,如果真能‘永生’呢?”那个春风沉醉的午后,第一位志愿者悲伤自语。
妈妈和爸爸将他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仿佛洪荒时期祭祀的贡品。我看着他头顶被剃光了头发,贴满五彩缤纷的接收器,知道再过一会儿,他的意识将从那里传来。啊,我伸出无数触手,越过肉体的屏障,触摸他那即将远去的灵魂。
他渐渐进入了弥留。我等待着,耐心等耐着。我问:可怜的人啊,你在缅怀着什么,在那冰冷的世间?你在诉说着什么,在这绝望的时刻?你听,鸟雀在窗外漠不关心地高声歌唱、纵情求爱。在它们的世界里,你连过客都算不上。你看,送行者只有我们三个,将那通往尘世的最后一扇门,为你永久关上。可怜的人啊,你安睡吧。你听树梢悠长的风声,会不会想到纯真的童年时代,妈妈在床头唱起的歌谣?但是可怜的人啊,请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希望留下你多变的意识,与我相伴,直到天长地久。
我的爸爸、妈妈也守在一旁。“觉得像不像‘换魂’巫术?”爸爸轻声问。妈妈笑了,但我能从她的嘴角看出期待与疑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男人开始剥离的面容,我看到濒死的慌张与绝望。他那倔强的、不肯闭合的双唇,就像一句来不及吟诵的诗。他的手啊,虬爪一般狰狞——它曾经紧紧握住什么,可是希冀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他那琴弦一般绷紧的双腿,写下困兽犹斗的挣扎。
然而他不言不语,就像我身后墓地里的碑文,空空如也。只有一波接一波杂乱无章的脉冲掠过我身体,闯入永恒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