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戈洛夫斯基的声音坚硬得像街上的麻石:“我们得把这个隐患排除掉,虽然以后生活会麻烦些。”
当兰姨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后,她立即跪下来,恳求洋大人手下留情。言辞之切,神态之恳,大有金钏那种“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的忧虑。她的痛哭之中包含的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极度的惊惧。但她所面对的始终是俄国人那张铁青的脸。
把兰姨赶走后,波戈洛夫斯基关上院子大门,匆忙走回自己房间,挖开床底下一块地砖,从下面扯起一个木箱。木箱中装着一个涂着迷彩色的仪器,底部像一个四方的铁箱子。箱子表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按钮旁的指示灯和一片圆形分布的喇叭孔显得有点粗糙。箱子顶部撑起一个三脚架。这个糅合了电子信息和机械制造气息的金属怪物出现在一间地砖透着潮气的瓦房里,便有如蒸汽机火车头行驶在兵马俑之间一样不协调。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架子上的伸缩天线,便似一个东洋武士抽刀的动作放慢了几倍一样。他端详了一阵,“一切正常。”
“再启动定位器跟基地联系一下?”梅塔在他身后问。
波戈洛夫斯基摇摇头:“中国人有句古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匆匆忙忙才鼓捣出来的玩意儿,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断电、短路之类的。你们听贝拉斯克斯的语气就知道连他都对自己的发明没太大信心。万一改天真有需要时却联系不上基地,我们可得永远留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时代了。”
梅塔说:“只是大清帝国这些宅子里没有,你老家那边的建筑可是过两个世纪也没多大变化的。”
“剩余那一万多卢布呢?”坎贝尔眨着眼睛问。
“放心,我埋在院子里另一个地方,安全得很。”
“聪明,假如有人从院子里挖出了那堆钱,自然就不会再去深究房间的地板。”
“如果相反呢?”梅塔轻轻地说。
波戈洛夫斯基俯身把定位器埋回床底,鼻子几乎触及地板,闻到一股泥土腐败、潮湿的气味。再联想起方才被他赶走的那个不老实的妇人,他忽地对这一切都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坐到简陋的木**,他呆呆地看着院子,他回想起莫斯科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悦耳的俄语、彬彬有礼的男女、庄严的红场。
可爱的俄国。
兰姨转过两条胡同,眼泪和鼻涕把胸前的衣襟都滴湿了。她像一只受伤的鸭子蹒跚在北风中,浑身颤抖着。槐树下有一口老井,兰姨扑在井口,俯看着水面上倒影的蓝天,心中忽然掠过破罐子摔碎的念头。但当双手握着井沿凹凸不平的麻石时,井底涌起的寒气让她冷静了些——确切地说,是胆怯了些。
“这也是一种办法,要是跳下去了,你就没啥愁的了。”一把冷冰冰的声音忽地响起。
兰姨吓了一跳,双手一哆嗦,整个人失去重心,几乎真掉下井去。她连忙回过身来,看到一个唇上留着两撇尖胡子的中年男子穿着马褂,施施然地走到她身后。兰姨哭着脸说:“庄三爷,洋人把我赶了出来,我实在不知道……”
庄三爷摆摆手:“跟我说不好使,留着禀报大公子吧。”
“三爷行个好,替我给大公子说说情罢。”
“别介。你自己办不成事,怎么还要我替你兜着?走罢。”庄三爷走上两步,一手提起兰姨。“说不定今儿个他心情好,骂你两句就算了。”
“大公子”三个字比京城的北风更具寒意,兰姨颤着下巴,用蚊子飞过般的声音说:“要是心情不好呢?”
“那我可得烧香拜佛了。”
“多谢三爷,你还是向着我的。”
如果兰姨年轻上三十岁,在嗓音里加上两分媚意,庄三爷说不定口气会松动些。但这时,他只是冷笑着。“我是求神保佑你别连累到我。大公子发起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带着兰姨心情沉重地穿过永定门往南走了三里路,来到一堆平房与帐篷交杂的建筑群前。东南西北四角分别架起约莫三米高的木塔,上面均有持着汉阳造长枪的士兵来回瞭望。哨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全无寻常清兵那种萎靡之态。木塔之间通过栅栏或石质建筑外墙紧围着,有些地方还竖起鹿砦。
尽管这座军营已经来过几次,兰姨此刻望着扣着绑腿套、背着水壶和背囊、踏着皮靴的士兵们来回穿梭,心里又涌起紧张。她见庄三爷跟守门口的卫兵嘀咕了几句,卫兵便放下长枪打手势示意通过。她便乖乖跟着庄三爷走进营房。
头顶上沙沙作响,有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跃而出,一片白中带黑的鸟粪打到兰姨鞋面。
两人走进一个小帐篷。兰姨把里头唯一的一张木凳搬过来,庄三爷把屁股压了上去。兰姨垂手站到一旁。听着外面的官兵用荤腥的字眼说着色情笑话,两人却心事重重,只是一言不发地候着。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远处响起紧密的马蹄声,几匹快马由远而近,伴随着几下马嘶,整座军营此起彼伏地响起高声的呼喝、整齐的号令、靴子擦地声。接着,外面便悄然无声了,仿佛连枝头上烦躁不休的乌鸦都噤口不啼。忽然,一个队官把头伸进门内,没好气地说:“跟我来。”
庄三爷陪笑问:“大公子回来了吗?”
“就是他叫你们过去。”
队官把两人领到一座阔大的办公室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办公室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显示的却既不是大清的国界,也不是京师的范围,竟乃武汉三镇的全境。不同颜色的图钉、标签布满其上。各种方向的斜线和箭头或聚或散,但线条却又细又直,显然是进口铅笔画出来的。尽管此时已近正午,但这个办公室依然十分昏暗。一盏绿罩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线,更添室内的阴森。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从两个足足有一尺高的文件篓之间露出来。这里所有人都身穿整齐的制服,肩上胸前戴着各式的章。唯独此人一身便服,脑后的辫子已经剪掉,脸上挂着漠视一切的表情。
“说简短点,我今天很忙。”男子解开了颈上的一颗纽扣,转了转脖子。
“大公子,小的向您请罪。”庄三爷开口后,才发现自己嗓子像打了结一样,便清了清喉咙。“派去老进士宅子的女佣没留下来,三个洋人……”
大公子用食指轻敲着桌子。“被人家识穿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庄三爷大脑中转过几个念头,但终归没有说谎的勇气。“有……有这种可能。”
大公子斜视着耷拉脑袋的兰姨:“上次你不是说,对付几个洋人不在话下的吗?说说咋回事。”
庄三爷搞不清大公子这句话是对自己还是对兰姨说的,他本能地碰碰兰姨。兰姨吞吞吐吐地说:“小人昨晚趁洋人不在,就进去他们房间查探一下,不知怎地,今天早上就被他们喊起来骂了一顿,然后就叫我收拾东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