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塔放声大笑,用英语对坎贝尔说:“原来他们是007的影迷呀。”
坎贝尔说:“中国朋友,你们误了,我们是游客。”
“游客要租这么大的地方?”
“假如我们是军情六处的……假如我们是间谍,间谍,你明白吗?奸细,哦,假如我们是奸细,我们租这么大的房子,引人注意,为什么呢?”
对方的话十分合理,庄三爷一下被问住了。他恼羞成怒地发现,也许自己确实犯了个错。但如今覆水难收。是自己把三个洋人奸细的踪迹报告大公子的,而大公子又跟宫保大人禀报了,他们两父子素来对洋人畏惧三分,这回居然敢摸老虎屁股,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庄三爷自然不晓得,但里头无疑有重大图谋。大公子讨厌失败,更讨厌在紧要的事上失败,最讨厌在为宫保大人办的紧要事上失败。
总之,这三个洋人必须是奸细,无论他们本来是不是。
“别狡辩了,我们巡警部知道你们的底细。”
坎贝尔注意到对方说话时,一边的肩膀缩了一下,从微动作心理学来说,这可是没有信心的表现。于是他进逼一步:“大清国巡警部,原来你们是,那么你们懂得法律,知道我们大英帝国的子民有……”他一时不知道“外交豁免权”这个词中文怎么说,而且眼下这帮土匪一样的巡警也不一定明白,便说:“……有不被抓的权利。”
大清国的体制内哪怕你是一品二品的大员,只要得罪洋人,也没好果子吃。庚子拳乱之前历任山东巡抚如李秉衡、张汝梅、毓贤,均因镇压义和团不力被洋人抱怨,先后下台,这才有了袁世凯的上任。这段历史,袁府的人最熟悉。庄三爷眼神中抛出分明的惶恐。他咽了一口唾沫,问王七:“搜到什么了没?”
王七低下头,像一条被雨水打过的丧家狗:“没有。”
坎贝尔发现,庄三爷的脸就像日本人工智能展览里那些机器人一样是由不同的电极控制的,可以圆滑地在不同表情间过渡。只听见庄三爷陪笑说:“也许只是一场误会,误会。”
坎贝尔见好就收:“当然了,我们也有疏忽,旅行之前应该先在贵国海关办好手续的。”
“但愿大清国的时空签证手续不繁琐。”梅塔忍不住偷笑,但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
庄三爷给王七打了个眼色:“别留这儿丢人现眼了,走吧。”
在灰暗的夜幕下,王七带着一群心情灰暗的人离开四合院。拐了两个弯,他留心数了一下,忽然说:“三爷,少了个人。”
灯笼飘忽不定的光线把三爷的脸映照得丘壑分明。
把一众不友善的巡警送走后,坎贝尔把大门锁紧,外加一张桌子顶住,桌子上放上一张木椅,木椅边上垒起几个瓷碗,看上去像一座设计失败的后现代主义建筑。
梅塔说:“他们要真冲进来,再加个巴黎铁塔都没用。”
“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提前得到警示,幸运的话还可以从后门跑掉。”
“希望波戈洛夫斯基没真的跑到沙俄使馆班救兵,不然可真又多了一件麻烦。”
“都掉进海里了,还怕什么下雨?”坎贝尔收拾着狼藉的房间。
“1910年代的北京虽然不是战场,但也不像马文和司徒丽吹嘘那样是和平美好的年代。”
“无论哪个民族、无论哪个年代,人们都会发出今不如昔、一代不如一代的哀叹,这些感情丰富的家伙最应该试试时空旅行。”
“但这些无法无天的社会里,”梅塔若有所思地说,“至少没有核武器。”
坎贝尔苦笑道:“要是以后我改行做社会学家,我也许能建立一套人类幸福守恒定律:人类社会和平程度、经济发展状况、福利制度的完善性,不被毁灭的概率,这四者的乘积是个常数。”
“你的意思是,下一批去中世纪的乘客,虽然处于社会不公、福利全无、贫穷落后的状态,但遭遇不比我们差?”
“至少那个年代的姑娘,”坎贝尔说,“都是处子之身。”
“哇喔,你的脑瓜子别往那个方向挤了。我们的财务总监跑了,银子也给那帮流氓抢了,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看来得请马文提前支付下个月的薪水了。”坎贝尔走向波戈洛夫斯基的房间。“刚才他们没搜出定位器吧?”
“这班执法人员业余得可怕,院子里那棵树旁的泥土明显在近期松过,他们都没看出来,何况伊凡床底?”
“我还真担心他们在院子刨出那两万卢布,你刚才瞧见他们盯着白银时的眼神没?我敢肯定,两万卢布足以让他们把外交豁免权抛到九霄云外,我们不可能不被灭口。”坎贝尔趴在俄国人的床底,吃力地摸向里头,在各块地砖上轻轻敲打。
“俄国佬藏东西真让人省心。”坎贝尔满脸灰尘地把木箱子拉出来。
“什么声音?”坎贝尔抬头望着瓦顶。
“谁在那?”梅塔怒喝一声,但忘了用中文。这时他也辨清古怪的声音是从瓦面上传来。
噼噼啪啪的声响后,一件东西从瓦面掉到地上,接着就是大声的呻吟。
梅塔急忙奔过去。灯光之下,屋檐下蠕动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挤出痛苦表情的那张瘦脸,方才在一众巡警中也出现过。此人昨晚在石桥上也恶意碰撞过自己。梅塔只觉全身如坠冰窟:“是你这个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