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到他为啥不问?”
“我说过了,不喜欢那个阴沉的家伙。但我们现在也算寄他篱下,怎么着也得给他点面子。”说罢,司马高迫不及待地从床头抓出一堆小石头。“来来来,让我领教一下正宗的欧洲棋艺。偌大的一个客店,居然没一个家伙会下。”
贝拉斯克斯眼前一亮,只见这些石头大小相仿,被打磨得线条清晰、弧位光滑,俨然是象棋厂生产的标准棋子一样,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才制作出来的。“你不是让我们去拜访主教吗?”
司马高问李洁:“你的西班牙语行不行?”不等她作答,司马高又说:“不行也没所谓,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主教家离这里不过几百米。太阳下山前你就可以赶回来,免得胖子担心。”他又回头对贝拉斯克斯说:“她回来时,我们还没下完一盘呢。”
虽然从未在这座西班牙古城里单独行动过,但李洁不是个嘴软的人:“难道我还会走丢么?”
贝拉斯克斯分别看了一眼李洁和司马高,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实在无法拒绝那位孤闷的留守者。
阿拉赫斯即便按中世纪的标准看来,也不是一个大城市,李洁此前她曾拉着胖子在城内转悠,依稀认得路。月亮刚上梢头时,她已来到教堂所在的长街,远远就看见罗哈斯主教。他手里捧着一件用灰布包裹的物件,刚从教堂大门走出来。要是在21世纪,李洁远远就喊过去了,但在这个时代势必惹来别人的白眼。
罗哈斯没有沿着大街走,他转到教堂旁一条小路,拐了两个弯后,来到他家的后巷。这条巷就像中国西部贫困山村的小道,到处堆着生活垃圾,成群的蚊子在风中结伴飞舞。
忽然,从巷道另一头,跑来一个男人,此人个头不高、骨瘦如柴,用黑布包裹着一只眼睛,赫然是当日曾在客店出现过的独眼龙。虽然没有证据,但司马高确信,正是这加勒比海盗造型的家伙把他们一整袋里亚尔银币偷走。
独眼龙跟着罗哈斯穿过小院,走进屋内。主教乃一地的宗教首领,其家宅虽然比不上富豪贵族,但院子楼阁一应俱全,从品位而言大抵相当于一座四合院。
李洁的好奇心像燃着了床单的火势,初时不大,但一发不可收拾,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她打定主意,万一主教突然出现,她便平静地说是司马高让自己前来回访的。但刚来到屋门边,她就听到独眼龙叽里咕噜地大声说话。李洁只勉强辨得有“大人”、“伯爵”之类的常用词,她多么希望前些日子学西班牙语时多下点苦功。然后,轮到主教说的是:“感谢你……我们……外乡人……银币……”最后独眼龙说了一声:“多谢大人,小人告辞。”
这次的脚步声来得很快,李洁来不及从院子正门离开,只好闪身到墙角后。罗哈斯和独眼龙走了出去。李洁心中闪过七八幅画面,每一幅都有独眼龙潜入客店的身影,也都有主教诡异的眼神。“我不喜欢那个阴沉的家伙。”她想起了司马高的话。
李洁那股贵州山里人天生的胆气在涌动。进去搜一搜,说不定真能找回那袋钱呢。
还没把事情想清楚,她发现自己脚步已然移动。干了再说!
主教家不太大,但里头东一个十字架、西一个耶稣像,物件零零散散,繁多得像巴洛克式建筑外墙上的装饰。客厅连着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一个房间。要是让未来的地产经纪评价,这是视野开阔、带私家院子的笋盘。可这间陈设很旧的全明屋显得阴阴森森。月色透过玻璃窗照进,给地面留下了院外的树影。西风吹动,树影摇曳,墙壁上的神像目光闪烁。
鸡皮疙瘩爬上了李洁的手臂,每走一步她都在重新判断,自己是不是像司马高说那样太多事了。她在屋内胡乱转了一圈,暗暗对自己说,这么黑,别说钱袋,就算有只魔鬼蹲在面前也瞧不见。这是个十分体面的理由,她决定撤了。
可是这个决定作得迟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且已很近。李洁伸出手去,假如她真完成这个动作,那看起来就像热情的主人给客人开门了。她有一种本领,行动往往比思考更快。当她还犹豫该迎接主教、还是坐在一旁等候时,双腿已经代她作了抉择。她脚尖踮起、快速无比地冲往最近的一个房间。刚摄身进入,她就听见背后响起咔嚓一下,像是大厅的门锁声。祸不单行,厅里的脚步径直朝房间而来。李洁又一次让本能代替大脑作了决定,她闪身到一块拖到地板的长窗帘后,全身连同鞋子都被遮住。她定一定神,自己这样真的好吗?出去跟主教解释清楚,是否更佳之选?
罗哈斯盯着桌面上一尊栩栩如生的女人石像,慢慢伸出手去,抚摸着石像的长发。动作温柔之极,仿佛怕一不小心把那个小女人弄痛。限于窗帘所隔,李洁看不清他的眉目,但听着他发出低声的喘气,便也猜得他此刻的神情。罗哈斯像一位丈夫对待妻子一般,双手开始滑向女人像的前前后后,遇到凸起的地方时,指尖便随着弧线微微弯曲跳起,犹如演奏着管风琴,只是没有哪首歌颂万能圣主的曲子会有这种节奏。
李洁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那天城楼上的战鼓一样。她轻轻转过头,背后的玻璃镶嵌窗闭着。她发现两件幸事。一是中世纪大概由于工艺不足,玻璃杂质甚多,窗户不是透明的,这样即使街外有人路过,也不会发现主教家的窗边竟然站着个女人。二是幸好月色是从东方照来的,这扇窗户是北向,否则此刻窗帘上只怕会投下一个可疑的影子。李洁开始咒骂起所有导致自己陷入困境的人:提出要回访的司马高、没陪自己出来的死胖子、道貌岸然的罗哈斯。不过她也意识到最该骂的其实是自己。
罗哈斯开始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此时是夏末,他只穿了单衣单裤。虽年未及花甲,但长期在教堂工作,他缺乏应有的运动,骨骼肌肉衰退得比现代人严重。单薄的胸肌下挂着干枯的**,外加凹陷的腹部和伛偻的后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坐着的瘦狼。当他手部动作加大时,肩胛骨处发出嘞嘞的响声。他忽然上身前倾,把脸凑到石像身上,双唇来回在那女人身上扫动,鼻子不时用力地吸气,仿佛石头会散发迷人的芳香。他把人像放倒在桌上,右手拇指用力地来回揉着上面两三个部位,左手则探向自己身上相同的地方。
李洁感到又好笑又害怕,细思之,还是害怕多些。她不由得回想起高中寄宿时的一件事。她父母出外打工,所以寒假到了她还留在学校住。有一晚,她在被窝里被某种怪异的呼喊声惊醒了。她翻过身来掀开被子,赫然看到那位被同级男生誉为“波多野结衣”的女生,也许该改叫“波多野无衣”了。不知她为何今晚回到宿舍,只见她光着身子跪在对面床的下铺,上身点缀着如凝结血块般的红色。马上,李洁就看到那张**还有个赤条条的男同学,举着一个简陋的烛台,作势要向自己扔过来:“看啥看!他妈的!老子烧死你!”李洁虽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但那一回她吓得不轻。只是没想到,时隔几年,哦,是几个世纪,这种狗屁事又遇上了。
桑切斯伯爵身披一件前天才制好的斗篷,固定的扣子粒粒皆是纯金打造,下摆绣着金边,后背赫然是那耀眼的十字架穿滴血心脏的徽号。身后跟随的八名骑士,头戴铁盔、佩着马刺,也如主人般威风凛凛。当日他紧急返回阿拉赫斯处理疫民之事,可谓急如星火,穿戴服饰定需以简便为主;今天瘟疫已被控制,他奉国王之命返回马德里,心情舒泰,自然锦衣华服,在沿途的西班牙人面前展露一城之主的英姿。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的内心能如身上的衣饰那样风光。不过,正如夏末的骄阳偶会被纤丝乌云阻挡,他时不时也会感到一丝凉意。他在宫廷里虽也能排得上号,但自料算不上斐迪南二世和伊莎贝拉这对夫妻档不可或缺的重臣。这次刚回封地一个月,马德里便来使催其返京,信上话倒好听,说国王自缺伯爵咨议、未得裨补阙漏、殊为思念云云,但也许国王缺的不是自己的“咨议”,而是自己本人。有他在京,阿拉赫斯城的桑切斯家族旗永远都会在国王的令旗之下。不过,此等心思,伯爵断不令他人侦知,面上还刻意摆出得意之色。
在一个路口,伯爵跳下马,来到一棵大树下。
随后的一辆马车里,走出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
“主教阁下,”伯爵指着一条分岔路说,“托奎马达大法官的府邸就从那个方向去,不到两里格路程。”
“一路与大人同行,蒙你照顾。”罗哈斯主教说。
“客气了,阁下。见到大法官时,也请替我致以敬意。”
几句没有价值的套话后,两人发现竟尔相对无言。
一个侍从双手奉上水袋。伯爵喝了一口,递给主教,仿佛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伯爵不经意地问:“我有点好奇,大法官这次召你去可有什么紧要事?”
“来信上只说希望了解我们那儿的信仰状况,别无其他。”主教把水袋还给侍从,补充了一句。“请伯爵放心。”
“有的人说,我们尊敬的大法官过于严厉,但严厉也有好处,他检视过的平原,就不会再有任何毒草邪花。”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托奎马达大人或许是对阿拉赫斯的羔羊不放心。”伯爵侧着头说。“只是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没发现城里有羊群走失的迹象呀。”
“说实话,我也没有。”主教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失职了。”
伯爵想了想,说:“不过正如你所说的,托奎马达检视过的平原,就不会再有任何毒草邪花。这样也好,相当于把大法官的名誉放到你的天平上。”他仔细看着主教的脸色,见他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便干脆点破:“如此一来,当梵蒂冈里有声音推荐你胜任枢机时,至少反对者不会从纯洁性这一点来质疑。”
“我们尽一切可能保证大人的城池,像教堂的圣水一样纯洁。”罗哈斯既不接过话题,也不把它推远。
伯爵心道,以此人之圆滑,若不是献身给上帝,而是效忠于朝廷,或亦能成一方重臣。他点头道:“桑切斯家族的封地,决不容有任何污点。”
“谨记大人吩咐。”
伯爵对赶马车的仆役说:“好好伺候主教阁下。”然后又转过头对罗哈斯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写信来马德里。别忘了此前我对你说的,我在梵蒂冈里有一些认识圣座的朋友。”
罗哈斯目送伯爵一行策马离去,这才上车吩咐仆役起行。在车厢里,他从怀内抽出一封信。大法官托奎马达的笔迹刚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