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在两位高级神职人员面前显得那么卑微,却仍然鼓起勇气说:“我可以作证,他们为照顾黑死病人,确实尽了一个上帝仆人的职责。”
“教士,审判官大人自有判断。”罗哈斯主教很少如此不给面子马丁。
加西亚心道,罗哈斯目前在竞争枢机席位,当然不希望手下人跟异端有牵连,不过他对此事之热心,似也超过了一个普通主教的分内。
司马高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面上不露声色,他决定继续把一切都推到子虚乌有的大明商人身上。
返回审讯室时,加西亚做好了疲劳审讯的心理准备。“司马先生,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还没有,要到下个月,那时候的星象才符合测星仪的要求。”
“据我们观察,你这个测星仪,更像是魔鬼的法宝。”
“不得不承认,我们东方人的信仰是愚蠢的。那商人曾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和上天的一颗星星相对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个人的命运是由天上的星象决定的。只要准确测量星星的轨迹、行程、光弱变化,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命运。下个月的……嗯,正好是下个月的今天,是最佳的观察时期。一旦在那时启动了测星仪,我们就能立刻明了世间每个人的命运。亲爱的审判官,我现在才认识到,这种观星术本身就够邪门的。啊,遇上你,我们是多么幸运哪。”
“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加西亚端详着跟前这个东方人,他一脸真诚,但难掩眼神中的忧虑甚至恐惧。加西亚又讯问了一阵,不觉间也开始唇干舌燥。他告诫囚犯,若想到有什么新的事情,教会随时聆听他的忏悔。
司马高明白,“教会”是通过谁的耳朵来聆听的。他恭敬地把那只耳朵送出审讯室。
加西亚来到院子,却见罗哈斯主教仍在等着。
罗哈斯主动迎上去:“看来天主的威权,把那只魔鬼赶跑了。”
审判官叹道:“还有两个人冥顽不灵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哈斯一眼:“不过,异端嘛,各地教区都有,甚至在威尼斯、罗马那些接近梵蒂冈的地方都时不时揪出巫师。主教大人不必过于担忧。”
罗哈斯仿佛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只是说:“但愿这种烦心事尽快结束,移交世俗政权后教会就完成使命了。”
加西亚微笑道:“对裁判所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烦心’的事。”否则,我们的价值安在?加西亚不禁想。
翌日早晨,加西亚从他的住所出发,按惯例他抛了枚小钱币给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乞丐,并在心里默默替那可怜虫祷告几句,愿我主能让世间的穷苦人早日脱离困顿。
迎面来了一位熟人。
加西亚先开口:“早啊,马丁教士,今天不用帮助主教准备布道吗?”
“我跟他告了个假,”马丁答道,“因为我想来找大人你,希望我没有在浪费你的时间。”
“说吧孩子,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加西亚揣摩,罗哈斯主教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我和那三个外乡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有一个也许是很幼稚的看法。虽然他们不够虔诚,但我觉得他们本来的灵魂是洁净的……”
“孩子,不够虔诚,本身就是邪恶的端倪。”加西亚打断了他的话,以不太耐烦的语气。
“是,大人,”马丁低头道,“我猜,也许我能试试劝服他们坦诚招供,让魔鬼远离他们的内心。希望大人不会觉得我狂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教堂医院的那段日子,让我多多少少对他们有点了解。”
“不,为教会的任何努力都是一种功德。”加西亚微笑道,“我问的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个狂妄的想法?”
当李洁借着掩映的火光,看清楚来人时,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马丁教士分不清这是一声痛苦,还是怨恨。
“李小姐……”看着这个遍体鳞伤、脸颊浮肿的东方女子,马丁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脚步没有往后退。但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长期跟黑死病人相处还没让你习惯丑陋?”李洁苦笑一声。“看来,我现在比黑死病人更难看。”
“啊……没有。”
“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马丁无奈,只好走近两步。他怕的不是浓烈的血腥,而是对方受刑后的惨状。突然,他眼前蒙上一层红影,伸手一擦,满掌是血。
“对不起,太大力了。”李洁说。“我本来只想吐到你胸口那个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