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如此。是那个该死的交换游戏。
他听到盘踞在内心那只魔鬼的声音:用宇宙来换两杯水、四杯水……宇宙包括文晴……用文晴交换四杯水……
这回,他在内心里没有发出响声来掩盖那种狞笑。他已经明白该如何来对付魔鬼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异常冷静。也许,文晴昨晚把手术刀抵在手腕上时,内心世界也和他此时一模一样。
他返回居住的帐篷,打开木箱,抬出那个变得沉重无比的定位器。他又用铝合金管从帐篷上割下两大块防水布,包裹着机器,把它半埋到附近的一个沙丘上。隔着防水布按下两个按钮后,他才撒下最后几把沙子把机器浅浅地掩埋掉。只剩下不到十五天的时间,它即使24小时启动,也有足够的电量。定位器进行的是高维通信,就算埋在地下,照样可以向处于异时空的基地发出信号。沙堆里响起了马文的声音:“这里是基地,你们收到吗……收到吗……”那把中年嗓音是如此地熟悉,上两个月陈子良每日都听着;但又如此陌生,仿佛远自别的世界。
他迈开步子走回半塌的帐篷,一把拧开过滤器,出水口空洞地响了两下哨子般的声音,接着便流出清澈冰凉的水。
陈子良拢起手掌,把水接过来,洒在文晴的脸上、颈上、额上、发间……
珍贵的水珠滑过她的皮肤,带走了上面的灰尘污垢,还原出一张美丽的脸庞,随后流到沙子里,很快就消失殆尽。
水龙头淅淅沥沥了一阵,在烘炉般的气温下终于也干竭下来。
陈子良就这样抱着文晴坐在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爱人尸体的重量,因为他大腿以下早就麻木。
起先,他脑海中浮起五光十色的画面:童年时在火车轨旁的玩耍、站在深圳街头的茫然、走进那神秘基地时的不安、跟文晴第一次挽手时的喜悦……这些都是默片、没有旁白、没有背景音。
最后,所有图像交融成一片没有轮廓的黑白。
铃……铃……
丧钟在响。
陈子良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着与爱人再次相聚的时刻。
铃……铃……刷……刷……
丧钟之外还增加了一行送殡者的脚步。
他们越走越近。
突然,利剑一样的光芒穿破陈子良的眼帘。
他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但原来那不是阳光,而是火把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张红铜一样的脸,下巴还留着长胡子,他将火把从陈子良脸前收回。
那个男人见他睁开眼,立即扭头往帐篷外大叫几声。随后又有两个人走进来。他们头戴用马毛装饰的铁盔,身披无袖短甲,腰间挂着空剑鞘,脚踏平底绑带凉鞋。他们脸上的神色可比先前那男子庄重多了。两个士兵围着陈子良走了两圈,似在查搜有无可疑之物,彼此商谈两句后,其中一个翻开帘子走了出去。另一个士兵还剑入鞘,指着文晴问了一句话。
陈子良听不懂他的语言。
从帐篷的帘洞望出去,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到沙漠上多了一队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大多数人手持长矛、背着盾牌齐步前行。少数则是骑着马、挥舞着火把、督促着手下。这队人马阵容整齐、旗帜鲜明,一望而知是古罗马的劲旅。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翻身下马,走入帐篷。刚才先进来的士兵连忙帮他解下那套花饰华丽的铠甲,又恭敬地递上一个水袋。尽管长时间置身于地狱般的炙热与寒冷的反复煎熬中,这位英俊的首领举手投足间依然保留着那份雍容和威严。
来人上下打量陈子良一番,把自己的水袋递了过去。
随从俯身跟他说了几句,也许在解释陈子良听不懂他们的话。
那位罗马首领微微一笑,绕着帐篷指了一圈,又做了几个手势,大意是说要借此地住一晚。他见陈子良抱着个年轻女子,便风度翩翩地笑着指了指她,估计是在赞叹她的美貌,对手下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好像怕失礼地吵醒她。
陈子良木然地看着这个征服了世界的男人,一动不动。
罗马首领还以为他看到威风八面的大军吓呆了,便命人取来几个水袋,摊在陈子良面前的地垫上,以示友善。
这些水袋涨得鼓鼓的,一个个像吃撑了的鱼。
火光飘忽,映着文晴的脸。
她睡得如此甜美。
似乎还面带笑容。
陈子良时而看着罗马人随意放下的水袋、时而看着文晴,他突然圆瞪双眼纵声大笑,颈上的青筋像要爆裂一样。
凄厉的笑声回**在帐篷里、沙丘间、天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