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以同样的目光回应尉官。
正僵持着,忽然有个士兵跑过来,传达了一条开拨的军令。尉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其他士兵也跟着他离开。说不定,这也是他体面地下台阶的一个办法。
我们逃过了一劫,急忙往军营相反的方向走。
我拖着张筱茗的手,发现彼此的手心全是汗水。我求工藤答应我一件事,万一我被日军识破了身份,他一定要狠下心了结我,决不能让我承受凌辱。工藤只是用大概连他也不相信的话来安慰我。
我们路过一片交战区,战斗已经结束,满地都是内脏流出的躯体。工藤说,在不远的地方,日军可能遇到中国军队的抵抗。我问他怎么知道。他指着地上一个尸体,那个倒毙的人身穿“南无妙法莲华经”的背心。他说这个是日军士兵。按照二战时代日军的传统,他们会把死者的骨灰送回本土,或至少剁去耳朵、剪下头发交回家属;他们对逝者极为尊重,有时甚至会为了抢尸而发动攻势。现在这个日兵尸体竟然无人收理,显然因为战事还吃紧,顾不上清理战场。
接下来到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迎面看见来了一辆插着红十字旗的车。工藤让我们先躲在一边,自己跳出马路。我听到车上的人用英文说话,过了一会,工藤向我们招手说:“他们是去国际安全区的,愿意搭我们一程。”
张筱茗心有余悸地说,我不要再回城区了,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工藤说,南京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有日军,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西方人士密集的国际安全区。
一个戴眼镜的白种中年男人把我们三个拉上车。
车子开得很慢,沿途被日军拦下了好几次检查。但只要那白人把一本盖有纳粹徽号的证件递过去,日军很快就放行了。
我想感谢这位慈眉善目的绅士,但觉得似乎还是由工藤来开口合适些。可是工藤上车之后,却抱着定位器一直发呆。我用肘部碰碰他,他却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原来自己身陷险境,是一早注定的。我很惊讶,一天的波折就把这个日本学者变成宿命论者了?他解释说,早就抽签之前,我们就已经注定要来南京的了。
孟飞蕾停了下来。
“我不否认,小孟。”马文不禁苦笑一下。“但我好奇,工藤是怎么发现的。”
“工藤刚才几乎想启动定位器,截听日军的广播,但却忽然想起在抽签前,你曾跟他开过玩笑:定位器虽然相隔千年万里也能超时空通信,但却不可以用来听最简单的中长波广播。工藤说,只有大正时代或昭和早年的收音机才用中波或长波广播,现代世界的电台都用兆赫级的调频广播,你精通各门物理学科,不可能有这样的口误。可见,你早就打算把他派往这个时空点。”
孟飞蕾并没发现,其实她和张筱茗都被列为“可离开”的员工,从而被蓄意安排在那个危险的时空。
“工藤是日本人,由他去这个时空点,当然是最适合的。”马文坦承。
“可是他却回不来了。”孟飞蕾语气中带着伤感和讥讽。
我们的车子来到一个由碎石堆组成的简易关卡。日本兵说这里刚交过火,他们需要时间来检查战场,不肯放我们过去。我从车窗看到路面的尸体还流着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不到一公里外,有一座尖顶的西式建筑,那儿就是国际安全区了。没想到,就是这最后一段路把我们拦住了。
工藤侧耳听了一阵,跳下车,来到那日兵跟前,说:“先生,我是《朝日新闻》的记者。奉命陪同那位德国朋友到金陵大学办公,请看在他们与我们是盟国的份上,通融一下。”
那日兵说:“我要提醒你们,这个地方不安全。”远处回旋的枪声在给这句话作注。
工藤耐心地说:“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也是那位德国先生的命运,跟我们没关系。”
好不容易,那日兵终于点头了。
工藤立刻示意德国人上车,他跑到关卡前面,打手势指挥我们这辆车从几堆碎石间穿过。司机驾车缓缓地前进。突然,车外响起一声巨响。我本能地趴在车窗下,听到那日兵大呼小叫,然后又是几下近距离的枪响。最后,是那日兵越来越远的呼喝声。
德国中年人用英文大声问华人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说,路旁有个尸体突然掏出手枪,射倒了搭顺风车的那位先生。
我和张筱茗冲下车去,却见到工藤博士趴在地面,后背的伤口冒着血。
他死了。
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仰面躺着一名国军士兵,脸已经被日军打得连颅骨都缺了一半,手上却还扳着一支枪管很长的手枪。
司机从驾驶舱伸出头来,说那国军士兵本来趴在地面一动不动,双腿早就没了,刚才忽地挣扎着开了一枪。
这位士兵用尽平生最后一丝气力,击毙了一个日本人。
看着那被日兵踢到碎石堆的手枪,我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俯身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