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基地
不见阳光的基地本来分不清昼夜,但人们的生活节奏却和未启动时空穿游前的时钟保持一致。这大概就是从众的力量罢。当别人在健身室乒乒乓乓打球的时候,你很难把脑袋继续埋在被子里;同样,当别人都关灯之后,你也不好意思蹭着防静电鞋在过道上走得啪啪响。
对日夜变换最敏感的,要数穆红河;但她的日夜感受却和常人相反。她身上装的与其说是生物钟,不如说是情绪钟。基地夜深人静时,她就敏感地察觉到悲哀如呼啸的北风般在黑夜中向她袭来。她回忆起往事时特别清醒,这甚至会让她失眠。她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所有无法忘怀的时刻——无论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原来恰巧都发生在夜晚。
十年前的那一夜,她像朵含苞的花一样绽放,那么绚丽、那么芬芳,在凉风阵阵的夜里还散发着丝丝的热力。肌肤的接触让她一次次浑身颤抖,如游天外。从不苟言笑的她尽情地展露着自己的愉悦,有如一座蓄水大闸顷刻之间完全放开。
下一幕,便是磅礴的水流奔腾而下。
水流裹杂着泥沙,无情地洗劫一切。
整个蜀中仿佛都淹没在黄色的浊水里。上面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家具、残木、死畜。
还有他。
穆红河再次看到他时,他歪斜地躺在水泥地板,身上覆盖着一张草席。圆月之下那张温柔无限的脸已肿胀得可怕。
一个警察过来,叫她别留在尸体旁。“要保重自己啊。”这句本要暖人心窝的话,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
“你们保重了大城市,却在我们这里泄洪;保重了自己,却淹死了他;现在又要来保重我?”穆红河语无伦次,一生中从未如此声嘶力竭地喊叫过。
哦,不,还有一次。
那一年,她十岁,与其他穿梭在于朋友间的女生格格不入。她没有朋友。唯一能陪她聊天的,是一只跛脚的黑猫。当它在垃圾堆里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粘着糊糊的胶水,后腿还断了,向后崴成九十度。不知哪里的狠心人把它折磨得奄奄一息。她把它带了回家,用温水把黑猫身上已干硬的胶水融洗掉,给她暖饭还有自己没舍得吃的火腿肠。
坚强的黑猫挺过来了,从它扑挠蝴蝶的姿势看,它活得还算滋润。可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让它充满自卑,当其他同伴放肆打滚的时候,它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个时候,它的小主人便会过来抚摸它的颈背,逗弄它、安慰着它——也可能是它安慰着她。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喜欢黑猫,或者直接地说,整栋楼除了穆红河,人人都讨厌那只瘸猫。它有一千条罪状:把天台的被子弄脏、把鱼池里的金鱼弄死、过道上熏天臭的便便、深夜的怪叫。把花盆被推到楼下,几乎把楼下的老太婆砸着,成为它最后的罪状。
那天放学回来后,她找遍整栋楼都找不到黑猫。她问父母,他们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问邻居,他们只是摇头,楼下那老太婆的眼神流露出幸灾乐祸,仿佛在说:一只侵入我们生活的畜生,你还能指望我们怎么对它?
那天下着雨,她哭了,喊着黑猫的名字,在整个街道足足找了一夜。她把以下的场景幻想了一百遍:抱着黑猫残缺的尸体,塞到老太婆的嘴里,要她一口口地咬。
最后,她还是没看到黑猫,它就像被扼杀于虚空之中。
凶手是她父母、老太婆,还有住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人。
她站在空旷的大院,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恨你们!”
这些人,夺走了她的黑猫,又夺走了他。
从此,她要学会独自面对可怕的世界,那个抛弃了她的世界。
她抗拒回忆,但每次她都失败了,而且更让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大脑成为最大的背叛者,随着岁月推移,画面似乎变得越加清晰了。她的大脑在捍卫着什么。
她明白,要捍卫的是恨。这让她更有资格用自己愿意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再没任何留恋的世界。
一幕幕场景像一根根蜡烛,烧着心头。
当所有都灰飞烟灭的时候,她又重新筑起了堤坝,比原来的高得多、厚得多。
从此,她就迷醉起夜。夜给了她冰冷的力量。
她从通讯室里走出时,整个基地已悄寂无声。她用最轻的脚步走着,以免惊动走廊那些声控灯。她享受着漆黑围绕自己翻飞的感觉。
忽然,她感到前面有个人影。光线昏暗、没有呼吸声,但本能感觉到那里分明站着一个人。“谁?”她惊呼一声,灯应声而着。
“马主任。”
马文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地板和墙壁拖出一个歪斜的影子。“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睡不着。”
“那是因为你少经过我的房门。”穆红河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不禁微一颔首。
“做了同事这么久,我还真没上门拜访过。”
“欢迎主任光临。”
穆红河只是随口说了句,马文却闪身让出去路:“原谅我做客没带什么手信。”
这位助理员的房间跟其他女职员大相径庭,**没有宠物玩偶、门上没有玻璃风铃、桌面没有零食,没有杂志、书籍、也没有电子娱乐设备。“你业余时间用什么方法放松自己?音乐?电影?”马文问。
“只有在世界还没灭亡的时候,娱乐才是有吸引力的。”穆红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