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接着说:“马其顿征服了哥林多。我们的店铺被人砸开,经过的人都要踩上一脚,唾骂一句‘敲人骨髓的魔鬼’。如今的商人走在小亚细亚的城市中,都会被肆无忌惮的军队嘲笑和咒骂。我真是羡慕你,如果有崇敬和名声,又何必留恋奢侈的生活。”
这位大腹便便的商人从亚洲逃亡而来。弗兰克林在港口看见他时,他正走下大船,身后的奴隶抬着装满宝石黄金和香料的箱子。
“你们的话一点也没有可取之处。”生在亚历山大城的青年反驳,他家境殷实,父亲是一位效力于托勒密二世的官员,“如幼利披底所歌唱,‘欢乐啊,欢乐在高山顶上;竞舞得精疲力竭使人神醉魂销’。人生来不就是为了经历吗?如果能品尝各种各样的人生,哪管是苦是甜,能有什么不值得。我生在这里,生活枯燥无味,眼馋你们如此幸运的人生,你们怎能不知足。”
他时常聆听这样的讨论,而这些人的苦难仍然不能让他对自己所拥有的感到幸福与满足;并且,他也没有憎恨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能力。弗兰克林垂下眼睫,不再目视这又一场注定的开始。
【在古中国,人们把它叫作郁结攻心;在古巴比伦,人们把它叫作恶魔附身;在古欧罗巴,人们把它叫作上帝的刑罚;而现代,它被称为情绪疾病】
文字到这里结束,深蓝以渐变的方式表示篇章的终点。我稍稍眨了左眼,“书”很快收到了指令,字母开始变化,一段崭新的文字在几个星际秒后浮现在眼前。
【1934(西元后);N40°20′,W74°1′,New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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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今天的工作,弗兰克林买了一束白色香石竹去参加布莱迪的葬礼。墓园就在纽约市内,离他效力的事务所并不远。他到达的时候只有零星的三四个人围在墓穴边上,都是布莱迪的亲属——这些人向弗兰克林无声点头,让出一个位置,待他走上前后再把手里的花束抛洒向棺木。弗兰克林也把香石竹抛在棺木上。所有人默哀后一齐后退,目视着葬礼公司的人用土一点点把死者埋入地下。
布莱迪是周三早上自杀的,他从位于写字楼三十一层的公司跳了下来。人们对这种大萧条时期的常有现象见怪不怪,秩序井然地处理、恢复常态,最多在按照自己往日的生活轨迹运行之外叹息一声:可怜的人。然而布莱迪并不是一个突然破产的公司老板、一个所持股值蒸发一空的百万富翁——或者说,他曾经是,但那早该是过去的事情了。
一九二九年十月的那一天是所有人都难忘的日子。布莱迪规模颇大的服装公司在华尔街的股市崩溃中瞬间变成了外强中干的花瓶,股值像是进了五舱水的泰坦尼克号,在股市的汪洋中直沉海底。在那个迎面撞上冰山的时代,与布莱迪拥有相同遭遇的人数不胜数。但无论如何,即便是抵债过后布莱迪仍然有一套带落地窗和车库的宽敞住宅,而弗兰克林则是一个普通的绘图员,就职于不断裁员的建筑师事务所,每天有数之不尽的A3图纸等待他去描画。布莱迪不爱好听别人向他抱怨,也不爱好抱怨和诉苦,不过弗兰克林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并且,也只有弗兰克林这样对生活了无兴趣的人能越过带有差距的社会层次去接受布莱迪家财丧尽的痛苦;说理解也不大对,毕竟于弗兰克林而言,稍微激烈的快乐和痛苦都是无法体会的,他仿佛天生缺少了对生活的活力和反应,所有的情绪从一开始就被完全封死——于是一种特殊的友谊就这样延续了下去。直到这个一九三四年的晚春,大萧条的阴影稍稍被罗斯福驱散了些;布莱迪的公司在新的政策中刚有起色,他却从纽约的高空像是折翅似的一跃而下——在苦难的终点毫无征兆地栽倒——也许他坚持了四五年的心弦忽然崩断,也许他厌倦了日复一日的一切,也许……没有更多也许了,因为一如既往地,在弗兰克林之外的一切人都着眼着惯常应该着眼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过着优越生活的人的苦痛。
因为没有人可以脱离自己去理解别人的快乐和痛苦,除非他不拥有快乐和痛苦。但“不能拥有快乐和痛苦”本身,也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土已经填平,他们正试图把一方刻着布莱迪名字的墓碑树立在上面,而目视这一切的弗兰克林内心依然阒然无声,像是一潭死水。
又是一段结束,文字再次更新。接下来的一个星际时,一篇篇改进前的近代拉丁字母构成的文字从眼前一掠而过;也许它们正是按照他的剧本在前行:“幸福不过是谎言罢了”。但我知道这不是剧本,他也知道,于是他不知何时站回了方才的灯光下,碧蓝的眼睛里显出一派自负的哂笑。他总是这么自负,真让人想剁了他。
“我的科学家,看完了吗?——等等,乔治,我亲爱的乔治?弗兰克林,可别发火,我是算准时间进来的。我对于你看日记时在想些什么可没有兴趣。”
我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让他的话见鬼去吧。
书上又开始变化,而这次字母并不是以密布的形式出现,它们排列得整齐而孤独。
……2016;N39°50′,W75°3′……
……AD2016。
我听见一声微不可觉的叹息。
“……开始了。”
——一个不能被理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