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幻觉
三人询问乔治下落时,艾萨克和田润生在一个休息室里等他们。虽说是休息室,但连扇窗户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两盆绿萝,一只带循环塑料杯的饮水机,两张长条沙发围着摆着几本书的圆角茶几。
田润生拿着纸卷在读书。艾萨克既不会汉语,也不打算和谁答话,他的视线在墙面一个黑点上停留了半晌,然后漫无目的地扫向桌面:从封面看全是中文书。他这时忽然想起了教授本来准备给他的那本书,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名字,只记得是中文的。
“是这本吗?”北欧人冲他晃了晃手上的书,艾萨克下意识伸出手接过,然而他仍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旁边的田润生瞥了艾萨克一眼,艾萨克开口:“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北欧人爱莫能助地摊手:“伙计,我也不认识中文。嘿,也许你该问问旁边这个小家伙,他是中国人,不是吗?”
艾萨克拿着书,像教授那样轻轻摩挲着封面:“可是……”他说了一个词,然后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北欧人;他只看见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室内非常安静,除了他和田润生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又低下头,手中同样空空****——幻觉。田润生的视线从怅然若失的艾萨克身上移开,看向门的方向。不多久,门被打开了,林一平、查文和唐纳德走了进来。
查文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知道乔治的。他们说可以问问徐旭,外籍科研交流这一块是他管的,不过徐旭又回德国了……我们先回去吧,看能不能联系上柏林分部,让他们查一下徐旭在那边的联系方式。”
“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想,如果徐旭知道,田清远说不定也知道。”林一平想了想道,然后换了中文对安静看书的田润生道,“润生,我们要回去了,走吧。”
田润生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唐纳德旁边低着头的艾萨克。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突然遇见了堵车。黑死病时代车流的微小和公共交通的强劲直接导致了曾困惑各大城市的交通拥堵问题的消失(曾有人开玩笑说,情绪危机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它解决了全世界的城市拥堵问题。当然这是私下的笑话,公开说出来大概是会被揍的),突然堵在路上的情况还是很少的。副驾驶座的林一平下车去看怎么回事,不多久,他走了回来:“前面在游行。”
“反情绪患者游行?”
林一平点头:“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了。”
唐纳德不是很明白,林一平给他解释:“你们的激进主义是反智和技术狂热,我们这边……嗯……通常是反智主义和反情绪患者。”
“反情绪患者?”唐纳德重复了一遍,他似乎想说什么,林一平及时说了句“我们国家只受过低等教育的群众基数比较大,这是出于偏见的个人行为,和人权没有关系”。于是车内安静下来,无计可施地等待游行人群离开这条道路。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这些家伙。”路过远去的游行人群时田润生看着车窗外,艾萨克听见他喃喃自语地说了句话,但他听不懂中文。
情绪危机以来,普通医院不再负责情绪患者的收容和治疗,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ETRC医院系统中的成员,只有那种大型医院才有足够的软硬件设施承担庞大的患者群。而ETRC在设立分部的时候,同时会就近设立医院(也许真实的因果关系是:分部选址时就在医院旁边),方便及时进行数据收集等。上海ETRC分部同样如此,并且把分部大楼的下层设置成了某些特殊病患的监护中心。
回到分部时将近下午七点,林一平确认了田清远两个小时后过来接田润生,“那么乔治的事就当面问吧”这样想着挂了电话。他又询问了资料室,然后告知唐纳德:“布朗先生,组织名单大概在九点半点出来。”
这个时间点只有明天再行讨论了。他们交谈时田润生坐在艾萨克旁边,捧着纸卷安静等待着。艾萨克正在发呆,余光看见那张纸卷似乎向这边凑了凑,于是看向了纸卷的曲纸屏。他在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但不久他就确认了这似乎是真的,于是惊异地看了田润生一眼。
田润生仍然安静地盯着屏幕,不过他这时把纸卷往回收了收,手指微动关闭了word。
那边商讨结束,查文已经离开了,林一平询问田润生:“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淼。我听他父母说他昨天自杀了一次,被转入了分部监护中心。我希望看看他。”
“这样啊……走吧。”
&RC给两个特派员准备的住所就在大楼顶层的房间(上海分部接待的特派并不少)。唐纳德看样子对眼前的事并不关心,准备回去休息。艾萨克有些突兀地询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呃?”林一平愣了片刻,眼神下意识向唐纳德那边看去,后者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可以,来吧。”
查询了房间号后,林一平在前面带路,艾萨克则落在田润生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空旷的回响。艾萨克感到,作为医院而言,这里未免安静得过分;这种安静不是指声音上的,病房里时不时会有对话、哭泣甚至偶尔的尖叫声传出来,但他还是感到停尸间似的安静,走了一会儿后他才意识到安静的缘由是人。走廊非常空,几乎见不到来往的家属、病人和医护人员。
“这是真正的收容和治疗情绪患者的地方哦,你是第一次来吧。”
“是啊。”艾萨克下意识回答。
“你EME指数这么糟糕,为什么没有住过院?”
这个声音让他有种非常安心的力量在里面,他犹豫片刻后回答:“苏珊坚持让乔治负责我的病情,我只在每三个月必须做一次检查的127号规定出台后去过一次医院。”
“苏珊?”
“我的母亲。”他长吐一口气,仿佛要用气压把肺挤扁,“我其实很恨她。”
“是这样吗。”风掀开了纯白窗帘的一条缝隙,阳光照到了伊莎的鞋尖上。她指着前面说,“我最近才发现我并不爱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