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热力学第二定律
——《光龛》:要知道,视力的光有很多种缺陷:它看得到其它的事物,但看不到自身。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的荒原,2036年6月20日……
德尔·维基卧着感觉难受,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那黑暗的天空,朝向启明星,他用手机的光照射自己的身子,检查伤痕和衣服破旧的地方。他难以移动,更不用说站起,杂乱的头发间他感觉到有细小的生物在其中移动,也许是苍蝇。他想要一死了之,认为他已经没有什么依赖,可以在这里饿死累死,静谧的死去,如同佛祖涅槃那样。可他看着那启明星闪烁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干涩而故意挤出眼泪,就是源于一种不舍,生物本能是不放弃活的可能,他深谙这一点,他也是个比较胆小的人,所以不可能断然自杀。
他思索着,回忆着。
——往事追忆(2010年-2029年)……
德尔·维基生于世纪年之后--2010年。他出生后第二年,母亲便离世了,固然他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他的父亲在对他的问题上极少管理,只在他出现严重问题才会干涉他,曾有一次德尔逃学在桌球馆被父亲捉住,因此教训了他一顿。德尔的童年谈不上坎坷,但或多或少也被人戏弄过,因此他成为了一个孤立的人,习惯独处。在与伙伴们的交往中,德尔得知很多人都喜欢蓝色,他本也喜欢蓝色,但是却因此改变,变得喜欢绿色,墨绿色。
早在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小学时期,德尔就喜欢观察天空中的星星。歌谣里有它们,童话里有它们,漫画里有它们,游戏里有它们,生活中却不是如此。在二十一世纪,工业污染在全球范围内都很严重,德尔的故乡——阿塞拜疆首都巴库,是一个石油城市,工业化程度高,污染也较为严重,在阿塞拜疆,到处可见露天的重油液浆,地壳运动使它们犹如间歇泉一样,定期鼓动着油泡。石油工业对这座城市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污染,作为阿塞拜疆最大的城市,巴库的夜晚也是稀星的夜晚。
不见群星浩繁,但见灯火阑珊。
所以德尔不能记住所有的星体。而每天放学时,却总可以看见一颗星,静静的守候在西侧天空,那是长庚星——金星的另一个名字。
德尔的朋友并不多,所谓认识者居多。卡科伊是德尔的少数朋友之一,他们在中学时期认识,卡科伊热爱自然,知识丰富,性格开朗,说话从不顾忌。而德尔虽然不是内向的人,但他不爱说话也不乐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不那样做只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别人不会感兴趣。不过他很乐于与卡科伊这样的人交往,他觉得这样的人相处不会担心无聊,他喜欢从他身上学习,获取他所没有的知识。渐渐地,德尔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加深了,他认为他可以从自然界中学习到很多东西,那些是与人类社会相异的,与自然打交道,用不着操心什么,大自然是无穷的给予者,它对人们只有给予,没有收获。人简简单单的去收获自然就行了。无论是收获自然资源,还是科学知识,甚至是从中悟出与人交往的道理。
卡科伊在同学之间并不是很受欢迎,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无所顾忌造成的,他对他人的感受并不看重,有时行为会干扰到别人,但是德尔不介意这一点,德尔的内心太早的没有了波动,他的情感可能几年都不会变化,一如既往的淡定,因此与卡科伊不同的是,德尔对他人的行为没什么感受。无论对方嘲讽还是赞扬,他最多就是笑笑——这里面可以包含太多意义,德尔懒得去向别人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是一种套板反应,自然的会去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德尔和卡科伊讨论许多种科学话题,其中不乏天文,德尔自小就对那颗在他心中无比重要的星感兴趣,便与卡科伊讨论。
一天下午放学路上,德尔望见那个星,泛蓝的天空中唯独它闪耀着,太阳仍未完全暗淡下去,德尔在讨论天文时顺带问卡科伊:“嗯,你看为什么就那颗星在傍晚一直亮着呢,”边说边揉着眼睛,显得并不很关心但心里却十分关心答案结果,“而其它星要到很晚才会出现,当然,我指的不是月亮,是那一个。”此时德尔指着金星。
“喔,那个啊,你居然不知道,那是金星啊,是夜晚上除了月球以外最亮的星体,人们常叫它启明星、长庚星。”
“启明星?长庚星?”
“意思是它在早晨出现在天空东侧一小段时间,而在傍晚又出现在天空西侧一小段时间,你只能在黎明和傍晚看见它。启明就是指的白天的开始,长庚指的是黑夜的降临。”卡科伊蛮自豪的回答道。
德尔不想显得自己太愚昧,便回应:“金星我是知道的,它是太阳系第二颗内行星,有近五百摄氏度可以融化铅的大气,可你的意思是只有早晚能看到它是为啥?”
“呵呵,你想啊,它的轨道在地球内测,地球自转到了夜间肯定是背对太阳的,而金星你得正对太阳才能看见,而白天太阳光太亮,所以也看不见,因此你只能在太阳光不那么强烈,而角度又刚刚好的清晨和傍晚看见它。”
德尔很快明白了这一点,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望着金星,想着那上面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很快地把金星定位为一个神秘的吸引源,它在他心中象征着自然之神奇,科学中蕴含的美。他想起更小时候的想当宇航员的梦想,不禁忧伤,他想要追求的事物总是不那么容易得到的,而现在他体质不好,瘦且近视,不具备任何离开地球的人所需的基本要求。
除了卡科伊,另一个比他年龄稍大的学生亦是德尔的朋友,他是德尔的同桌,德尔与他交谈的时候不会有太大的压力,那人便是罗杰·齐拉朋奇,他虽然也热爱自然,但这一点恐怕是他与德尔唯一相似的地方,罗杰喜欢运动,幽默感很强,乐于与他人交流,虽然喜欢科学但是并不视之为重要的东西,他的兴趣比较广泛,但无一专精。德尔时常称他是“烙饼人”,称他获取知识只是为了一点谈资,罗杰则常反驳,生命的意义无非是去发现趣事,分享给他人,至于它具体怎样,原理为何,那便不是他会去费劲想的了。或多或少,德尔会感到罗杰说的也有道理,罗杰把他拉出了孤僻的深渊。
尽管有这些不同,罗杰依然乐于和德尔交谈,罗杰希望从德尔那里打听出一些有趣的知识,也乐于分享给德尔一些笑话之类的,德尔听到这些笑话固然会笑出来,可是这只是出于一种礼貌,说来也奇怪,对于别人而言很有趣的笑话在德尔这里听来总不是那么生动有趣,因为德尔总会联系到自己的境况。他与罗杰交往使他开朗起来,但是他骨子里依然是个闭塞而无情的人。
德尔的父亲是一个和罗杰比较相似的人,但是德尔的父亲与德尔的接触并不多,父亲有父亲的朋友,他在一个工厂上班,挣钱不多而且十分辛苦,但是他依然十分乐观,热爱生活,极有进取心,他乐于助人,有一次一个同事工作失误,上司想要解雇那人,德尔的父亲替那人说情,解释道理,帮助那人一把。遇到好的东西他也会和同事分享,外出吃饭都是他请客,尽管他在工人之间不是最富裕的人。不过也许正是工作因素,他与德尔之间不常交流生活之外的东西,在学习上也并不重视,他曾经对德尔说过:
“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走的,这世界上人太多太多,有的人对你而言很独特,其实不尽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你自己才能评判,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德尔很想成为像父亲一样富有活力的人,至少在表面上成为那样的人,但他也有矛盾——他想要独自学习研究这世界沉浸其中,却亦想要与很多人去交流讨论,这种矛盾根源于内心,无法缠开。
罗杰与卡科伊并不是很要好,这可能是因为卡科伊的“独特”性格,卡科伊也能察觉到周边同学对他的感受,因此乐于和比较和善乐于倾听的德尔交流,德尔深知有些人是走不到一起的,他们的话题迥然相异,德尔与卡科伊讨论科学、自然、历史,与罗杰讨论生活、社会、学习、游戏。
不过在各种话题面前,德尔也说不清他更喜欢什么,他对于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略有茫然,他喜欢自然科学,却想不到这个能让他以后干什么工作。他想挣钱,却不愿违背自己内心去做乏味的白领生活。所以他不想太多,依旧平静,在整个中学时期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学习、读书、电脑游戏。他享受这种无忧和快乐,他知道这是一种麻木,可他就是喜欢这种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的感觉。也正是这种生活状态,让他由那小时候抑郁、孤僻的人转变成了现实、麻木又带有些乐观的人。他不知道其实他有梦想。
中学毕业考试后,德尔有着一个不错的成绩,于是他决定前往了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
卡科伊并不去别的国家,而是留在本国。
临行前几天,卡科伊与德尔聊天,讲到分别,卡科伊和德尔都不忧伤,卡科伊对德尔讲到:“我记得以前曾和你讲过信息守恒定律的,黑洞会向外辐射,而辐射导致黑洞消失信息不守恒,这从各个方面讲都违背量子力学基本原理,丧失信息是不可能的。”
德尔并不懂,他对约翰·惠勒等人构建的黑洞概念都表示怀疑,他尤其质疑奇点的存在,这一点上他和20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物理学家观点一样,(现在黑洞和奇点却被大部分物理学家所接受)德尔比较保守,这对于一个科学爱好者而言是比较罕见的。
于是德尔说道:“我看黑洞本身就不靠谱,更别说向外辐射的信息流失了。”
卡科伊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快速地说着:“呵,你只说对一半,黑洞是存在的,上世纪霍金提出了黑洞悖论,最近把它否定了,黑洞悖论不成立,这一点你知道就好,霍金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信息守恒定律不可能被打破。他这一点和爱因斯坦很像,黑洞悖论在我看来和宇宙常数一样滑稽。”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信息守恒,思想永恒。我们以后常联系好吧,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于是他掏出手机,与德尔交换了电话和社交平台账号。
德尔又是笑了笑,暗自想着,他们认识这几年,居然不曾互加联系方式,那也正是因为有一种常态,他们以为世界不会变,每天去上学就能见到对方,人不会分开。而卡科伊又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引出这,实在是“奇特”。
不自然地,德尔感到一种奇怪的感受,到了这最后时刻,还是卡科伊向他提出的互换联系方式,而不是他自己。他甚至都不曾想过这个。他感到了一种痛,一种对自己的不满。
他痛恨自己的麻木,却做不了什么。与同学们一起参加告别聚会时,德尔习惯性地坐在角落,看着《引力与时空》,这书是卡科伊在这年他生日时送给他的。
与卡科伊不同,罗杰将会和德尔一同前往布鲁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