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制服你。你如果这样,你就当然不会是我的伙伴!”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觉得不妥,又喊道:“这是为了大家好,因为你在影响大家的和谐!除真主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保护着和援助者!”说话时他死死地盯着赛柯,因信仰而更坚定。
“胡扯!你就是叛教者的走狗!”说罢,赛柯以飞快地速度转过身去,向易卜拉欣所在的位置连放了三枪,易卜拉欣根本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一直不相信赛柯会这么做,他眼球睁的大大的,肾上腺素贯彻全身,热辣与悚然通透了他的身体,他精神上与主真正结合在了一起,目睹着子弹似乎以较慢的速度射来,但他却无法躲开。
易卜拉欣被赛柯的第一枪被击中肩胛时仰面,出血。而第二枪则击中他的心脏,那时他的手抽搐了一下扣动了自己的扳机,但他什么也没打中,那发无辜的子弹冲向天宫,同时溅出的还有他胸口殷红的血,他的衬衫变深了,在黑夜里那殷红显得反倒像是深蓝。赛柯放第三枪之时,他已经倒下了,这发子弹从他的头顶的发迹间擦过。
贾拉里在这三枪之时,急促下滚,然后手空翻越过一辆旁边的皮卡车,躲在了车的后面。此时赛柯已然转过身来,开始猛烈地向车身射击。
贾拉里不想杀死任何人,除了他印象中的异教徒,然而这个形象是暗淡无光的,毫无生气和鲜活感的,他更不想杀死和他一起从军多年的赛柯,赛柯的形象一直是那么的鲜活,在战场上,贾拉里曾两次救过赛柯的生命,赛柯也作为一个优秀的军事顾问多次为他出谋划策,那些往日的景象现如今有如幻境,似乎有过,似乎又没有。这绝不是未视感,没那么简单。
他感觉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自己受到威胁将面临死亡,而是不得不做出伤害别人的事的时候,而这种事却可以被称作正当防卫。
他在车的后面,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刚才随身携带的手枪,镇定自若的把弹夹装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当握上扳机时他的眼泪却不住地流淌,他跪坐在车后面的土地上,默默祈祷,希望杀戮可以停止。
“赛柯,我有枪!”贾拉里在剧烈的枪响中喊道,声音几乎被淹没,但大概还是被赛柯听到了,不知怎的,他停止了射击,也许是子弹用尽正在换弹,亦或是为这带有威胁性的语句惊骇而思索犹豫。
但是时间从来都指向一个方向。就趁此时,贾拉里从车侧身上跃起,跳到皮卡后斗上,双手持枪,他只有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决定是否向赛柯头部正中射出一发子弹,他的确这么做了,他的子弹击中赛柯的头部,是最迅速的脑死亡,毫无痛感。贾拉里虽不确定是否瘫痪或击毙了他,但不想补弹了,因为那被他射中的人毕竟是他的朋友。贾拉里手握着枪僵在皮卡车的斗上,亲眼望着赛柯倒伏在这辆充满弹孔的皮卡车前。然后夜又回归了寂静。
贾拉里瘫倒在车斗上,看着下面已经死去而身体畸形地伏在车前的赛柯,他浑身发抖,眼皮打颤,眼白中布满血丝,他讨厌这种感觉,尸体让他觉得恶心,虽然没有恶臭的味道,但是那股体浆和血液的味道让他难以忍受,虽然赛柯尸体上几乎没有血。
待他缓过神来,他立马跳下车,去检查赛柯的伤势,他发现弹孔在赛柯的额头上,毫无疑问是无法救活的了。他没有感到任何罪恶感,但觉得十分恶心,他知道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他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易卜拉欣倒下的地方,他看见易卜拉欣倒在自己的一滩血泊中,与赛柯的尸体截然不同。
月光惨白,映照着光秃的山岭,几簇灌木的硬质叶片上沾有叶蜡油,因而在地上泛起翳动的黑影与银影,拉延水库的湖面就像一个水怪的大口,漆黑里透着些神秘,不反射任何光影。
这个时候照射着贾拉里的,只有月亮和地平线上的长庚星。
正逢此时,他手机备忘录里又冒出了信息:
——贾拉里,漂亮。
——我什么都没干。我很烦!你到底想怎样?
——不要试图激怒我,因为那不可能。你解决掉了你的弟兄,却没解决掉敌人,这就是你的错了,但是可以依此看出,你的身手还是不错的。我已经跟你的其他士兵说了,他们还会拥护你的,不过麻醉弹的事情,我看就免了,人员再召集回来没有任何意义,还浪费宝贵的时间。
——你为何要傀儡控制我?我不想杀死同伴或正直的信道人!
——那我不管,考虑这些没有意义。无论他们正不正直,他们都是你的敌人。听好了,我这是在替你办事。真主是全知的。
——你替我办事?这样的话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这个世界是矛盾的共同体。而“历史总是喜欢开怀大笑的”。好好干你该干的吧,知足常乐。
然后备忘录里的话又消失不见了,留下贾拉里一人蹲坐在皮卡车后箱上,他跳下车,背起赛柯的尸体,把他扛到皮卡的后箱上,他这才在血的味道之中嗅出些别的,它竟然是酒精的味道。他停了下来,顿时感到如坠深渊般的失落,因为他这时才知道刚才赛柯只是受酒精影响才被激发的。他暗自忖度到赛柯的压力之大,他兴许不该下手这么狠的。但是没办法,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自卫,相当于对付一个发了癫的醉鬼。
随后又把远处易卜拉欣的尸体拖上了车。他坐到前座,盯着那把他刚才只射出一发子弹的手枪。
远处已经响起了狙击枪声,大概袭击已经完毕,那十几个守卫已经被干掉了。绮光已灭,太阳不知又会在何时升起。贾拉里认为德尔·维基已经吩咐了自己的手下执行了突袭任务,所以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只是个名义上的领导。而真实的领导则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在他每一个士兵的手机备忘录里……,他只知道那个“领导”叫德尔·维基,是个讨厌的阿塞拜疆人,他连德尔是不是穆斯林都不清楚,但从那小备忘录里见到德尔发送的真主的字眼总是让他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操,这我不配!”他一拳打在方向盘上的喇叭上,那刺耳而不和谐的喇叭声惊起了几只沉睡的青蛙和蜥蜴。
“德尔·维基!你是个人渣!你!……”他突然冲着方向盘怒吼,但车窗紧闭。声音几乎没有传出车。他精疲力竭,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头抵在其上面,眼泪从脸颊侧面滴下,落在布制的车座上,浸入布里,那一块座位的颜色也因此透深了些。
他又想起了那圣典里的话:难道你没有看见你些伪信者吗?他们对自己的朋友——信奉《圣经》而不信《古兰经》的人们说:“如果你们被放逐,我们必定与你们一同出境,我们永不服从任何人的命令而放弃你们;如果你们被攻击,我们必援助你们。”真主作证,他们确是说谎的。****
他想念他小时候的时代了,那时候他用木枝桠挑动他养的小虫,让它与其他小孩的虫互相战斗,失败的一方的小虫都不会死去,会被好好照料继续饲养。他觉得那简单的游戏比这血腥的屠戮要好得多。但那游戏与现实的战争在本质上他实在想不出区别,区别顶多是程度上的。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程度的加深,正是这“游戏”加深的程度让他热血沸腾,让他难以自拔。
他打开车门,下车去找那小雕塑,只见它躺在沙土中间,沾了些灰,看上去没摔断。他拾起它,轻轻抚弄,擦去尘土,但发现上面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道木纹裂痕,那上面的“守护”字样也变得模糊。
不过,他的手下在拉延水库地下室发现了一个伊朗军方的俘虏。问他叫什么,他回答说自己叫桑塔斯。这个人乐呵呵的,好讲笑话,面容英俊,会说一点波斯语。当他的手下询问贾拉里要怎样处置他时,贾拉里瞪了这问话的士兵一眼,冷冷地说:“把他拖出去毙了,老子烦得很。”那士兵吓得往后跌了好几步,仿佛以为贾拉里要杀他一样。
突然那士兵的手机和贾拉里的手机同时剧烈震动起来。贾拉里猛地掏出手机后却用尽全力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手机跌入了拉延水库泛着月光的湖水中,发出扑通地一声。但那该死的震动没有消失,因为他的那名手下没有这么干,贾拉里愤怒地望向那名士兵,似乎希望他也像他一样把手机扔出去。但这位小卒却惊地呆住了,他不知如何是好,痴痴地望向湖面,终究还是颤微着手将自己的手机极其缓慢地掏了出来,拇指抖动着划开锁屏并眯着眼盯着屏幕。然后他支支吾吾地说:“老…老大。那个家伙说这个人就是他想找的,你不能杀这个俘虏。否则……”
*《古兰经》章一,1,6-7
**此二字词为阿拉伯语音译的隐晦字母,暗指不可言说、无定论
***《古兰经》章八六,1-4,17
****《古兰经》章五九,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