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背对着赫辛,蹲坐在地上,他凝望着的是金星。
德尔说:“那些人是空灵组织的。我不知道那空灵里的都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但是我只知道,许多事情我不该去做。比如发布论文。”
“不!当然不是这样!你应该发布论文。”赫辛大声说道,挪了挪身子,转向了德尔,继续说:“当你有什么发现的时候,不遗余力地去揭示它,你从中获得的是一些更伟大的东西。一个西瓜,你不切开它品尝,甚至不会知道它里面是赤红色的、味道甜甜的。”
德尔捂住脸,轻轻揉了一下眼,颤抖着并低声说:“谢谢你能这样讲,只是我早已尝尽那西瓜里面的苦涩之味。你们都被我拖累牵连了,其实我注意到沙拉鲁丁的讯号还在地下,他还被困在那里面,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抱歉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没有说。”
赫辛的头微微一扬,仔细看了一眼德尔,然后又低下了头。
突然,德尔说:“对不起。”
赫辛惊慌地望着他。德尔继续说:“我已经通过骇进控制了一个军阀救出了桑塔斯,等着桑塔斯到巴库后,你们就立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任何事。我已经让他去巴库了。”
——伊朗,西阿塞拜疆省荒原,2035年10月6日……
前情提要:2035年9月底德尔控制贾拉里及其军队前往拉延水库,解救出了困于其中的桑塔斯。因此桑塔斯和贾拉里待在一起。
荒凉的旷野,有时也可以被视为雄壮的大漠,取决于来者心境如何,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很多时候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夙愿罢了。自桑塔斯被贾拉里“俘”到军营后,他就一直感到空虚无聊。一方面是在这里的日子只能随枯草和老式俄制机械步枪度过。另一方面是这些波斯人、阿塞拜疆人、土库曼人、库尔德人、俾路支人跟他完全不同。
有些人酷爱陌生环境、陌生民族、陌生的人。但另外又有一些人被迫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们本来不对各民族有敌视感,但当接触陌生人成为义务或工作并霸道地占有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时,他们就会感到不舒适。桑塔斯就属于这一个群体,他接触陌生的环境感觉并不好。但是他倒是觉得贾拉里是一个比较谈得来的人。
“贾拉里,最近德尔没有控制你的手机了?”桑塔斯坐在弹药箱上问道。
“是,他妈的。他就是个人渣,你不该认识他的。”贾拉里盘腿坐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根青草,手则抓着干草,将其连根拔起。
桑塔斯没有继续这个讨论,因为他不是很喜欢贾拉里那样说。所以他说: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巧,会让你去拉延水库,他想寻找什么?应该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找我吧。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倒还救了我。”他喃喃道。躺在地上,手糊弄着地面上的砂质泥土。
“救了你又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屁事!?你死活与我有关系吗!”贾拉里生气地说,他不在意这么说对桑塔斯会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基本不会也不想考虑他人的感受。
“反正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那我成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情感,他控制我,然后利用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服从,而他又超过了任何一个叛教者或者异教徒的能耐。”贾拉里握着一撮干草,发出奇怪的傻笑,土从手掌的间隙渗下,他的手机在地上安静地躺着,被掉落的土打脏。
“他前一阵联系我了,现在又不联系了。他想要我去伊拉克的苏莱曼尼亚市。”桑塔斯望着贾拉里的手机说,在整个对话中他都觉得自己很被动。他避免自己去看贾拉里那泯灭他人希望的面孔。虽然桑塔斯不相信别人的表情会是魔咒,但他也觉得贾拉里的神情举止确实非同一般。
“好啊,那你就跟着他说的去做咯!我已经不知道主见能干嘛了,又不能吃又不能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愚蠢至极!”贾拉里摇晃着脑袋,眼皮打架,用牙咬住自己的指甲,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桑塔斯问道。
“那人渣不需要我,我为何还要帮(他)。我要跟着我们义军的步子,去攻击伊朗政府军!你走吧,我想我们不必再见了。毕竟我不一定能活到和你再见的时候。”贾拉里头冲着天,露出他的牙齿,似乎在感谢上天。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活的好好的,政府军会败下阵来的!”桑塔斯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嘁,你说的这些,你自己都不信吧!”贾拉里扭头看向他,然后说:“我一生,一直都是只做我想做的,其他都是屁事。如果我想死,谁也拦不住!如果我不想,我肯定不会死!不会!我相信这个邪,我相信我想什么,什么就会那样进行,他妈的怕死的都是懦夫。我早就想攻入政府军大本营了,干翻那些好吃懒做的蠢货。”
他继续傻笑着,手里搓着干草,然后把它们从柔韧的茎部扯断,那被扯断或折断的草杆发出清脆的声音——尽管它们看上去没有水分。
桑塔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位皮肤呈古铜色的比他稍年轻的伊朗小伙儿——发迹线明晰,身体健壮,瞳孔里带着翠绿,使人感到清爽却不寒凉。机警和远虑集于一身,领导力随时都在显露,暴躁中体现的是他的抗争之情和不羁的内心。如果他是演员,那他一定会被派去演正派主角或是反派头目。
桑塔斯能感到贾拉里的热血和狂躁。他觉得贾拉里在残酷的战争中走失了,再也无法挽回失去的某种信念,剩下的只是一些抱怨和轻浮。贾拉里因为无法进一步解释世间各种人、事物之间的矛盾关系而困惑。而德尔正是他的激发者,他控制了这样一个“脆弱而坚强”的人,却没有向其人解释自己控制他的原因,那强烈的求知和潜认知纠缠着贾拉里,让他做出有违自己思想的事,他试图挽回却无法做到,只发觉身边的人离他而去,最终他单纯的情感被焦躁的情绪磨灭。
贾拉里变得难以辨清事物好坏,痛苦随之涌入,而痛苦被他的内心所吞噬。人的内心是一个无底深渊,痛苦只会加深,它们一旦被吞进,就再也吐不出来,人只能希望自己能够消化它们。
对此,桑塔斯无可奈何,他接触不到贾拉里深层的痛苦。他接触贾拉里不久,所以他却难以融入这叛军排长的生活节奏当中,因此他只是带着些敬意和畏惧看待这位叛军排长的,是贾拉里直接救出了他,而且这几天一直好好对待了他,但这他们之中依然有着一堵墙,他们可以在统一战线上,但是却不能翻越彼此的墙。因为他们本质上不是同一个阶层,他们的目标和利益取向有着本质区别。
桑塔斯也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他是记者,职务在身,而且爱人可能处于危险,他对这些都不能不管。
“我想不出,德尔把你怎么了。他又不在这里,又能对你做什么呢,你为何记恨于他?”桑塔斯试图解开贾拉里的心结。他走进军帐,搬过一张椅子到账外,放了下来。
贾拉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椅子,依然坐在地上。于是桑塔斯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知道。所以我恨他。”他说的坚实有力,仿佛刚刚亲手杀死一个人一样。他想表现得坚强,可在内心里,那来路不明的仇恨让他抓狂,他总会时不时想起赛柯,以及他亲手杀死的无数人,他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而不安全却源于他身边,源于他所做的事。他又想起他的妹妹,他的妈妈,他渴望保护她们,就像那个小雕塑上写的“守护”所暗示的一样。就像是大漠里守护狼群的头狼,猎人逼近,头狼首先反抗,那是捍卫族群的强烈愿望,守护宗族的动力促使他去反抗。但猎人究竟为的什么?狼群并不知道:猎人本意不是屠戮,他们是为了保护羊群。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样无病呻吟!你为何这么幼稚?你都干掉那么多人了,帐子里全是枪械武器,你会怕?会被一个像是德尔一样的人控制?然后仇恨至此?”桑塔斯对贾拉里那冷血的回答感到不解,大声质疑道。然后他又歇了一口气,看着贾拉里的脸色。
然后说:“我跟你讲,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我劝告你一句,不要让仇恨淹没你,仇恨给你力量,也给你痛苦。希望……希望和珍惜是最重要的,才不是正义或是什么唯心主义的鸟玩意儿,那些不实在。”桑塔斯锤锤自己的臂膀,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自己。见贾拉里不说话,他就望向夕阳,闭上眼,享受着红晕,充血到眼球,温暖让他想起赫辛,这对他来说就是些“实在的”希望。可偏偏就这希望也会使他紧张。
沉默许久接近半小时后。
贾拉里站了起来,说:“去你的实在,他妈的。你要走,就赶紧走吧,不要说那些教育我的话!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我们不用再见了。我不需要希望,希望都是傻子才会憧憬的,那是政府欺骗你们的伎俩,控制住你们让你们安稳不思进取!我要是死了,还他妈需要什么希望?我只做我想做的,你赶紧滚!”说着,他才发觉桑塔斯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他猛地抽出椅子,桑塔斯身躯摇晃,猛地立起了腰杆,从撤出的椅子上站起。
“操,你在干嘛?”桑塔斯揉着眼睛叫了起来。
贾拉里再次傻笑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像是葱荣的青草,与旁边干黄的灌木不同。他平静地说道:“你去做你想干的吧,去伊拉克,去复活节岛,去南极,去哪里都行。我不带着你了。你离开我就相当于我和那个德尔·维基的关系了结。如果他还联系你,你就告诉他,别再干涉我。”他语气终于变得平和,没有了呵斥和责备。
“你就把我撩在这荒原上?什么都不给?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