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身体颤了一下,握住枪托的那只手松了一下,扣着扳机的那只手的手指则从扳机上脱落了下来。
“怎么?您认识她?”桑塔斯追问道。
“不,不认识。”老人一口否定,他眯着眼,逆光下试图看清来者的模样。
“那好,谢谢啦。我走了。”桑塔斯转身,走向他的电动代步器准备离开。
“嘿!年轻人,你要去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桑塔斯回过头,准备启动代步器。
“……因为,你提到的那两个人,我都认识。”老人将枪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出与年龄不匹配的可爱笑容。他褐色朴实的面容上带着岁月的皱痕,在阳光的照射下,汗珠闪闪发亮。
桑塔斯点了点头,似乎表明他早已清楚这一点。回馈似得向老人挤了一下眼,露出微笑。然后跳下代步器,将带有指纹识别锁的代步器锁上,走向宅门。
老人伸出手,拉了桑塔斯一把(门前有碎石堆和歪七八钮的用于巷战的垛子),将其带入屋内。
“您是?”桑塔斯问道。
“我是德尔·维基的父亲,穆哈德·阿普杜勒·维基·伊本。你是谁?你来找德尔干嘛?”他对一个外人却将自己的全名说了出来,似乎是想让对方也说出名字。
进入屋内后,穆哈德显得带有一种威严和控制力,但多了些和蔼——初见时的威胁感降低了许多。
“我叫桑塔斯,我和德尔有私事要解决。”他停了一下,环顾客厅,看了看客厅连接的其它几个房间的房门——都是紧闭的。然后说道:“嗯,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反正您放心,我是在帮助他。我是赫辛·洛琳的朋友。”
穆哈德低下了头,用粗小的手指挠着他已经秃顶了的脑袋。然后说道:“他……,离家出走了。我也真的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德尔留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是:‘CU,ihvtogency!’”他笨拙的挠着头,因为无助而显得心不在焉,端起水烟管,又开始吸了起来,气泡缓缓地从水烟瓶里跃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桑塔斯听后惊了一下,因为这个字条内容正是当初他离开布鲁塞尔时留给赫辛的字条的内容。他焦急地问道:“他没说他去哪了?”
穆哈德摇了摇头,仿佛紧张之情随水烟瓶里的气泡一起消逝了。他感到放松,不想多想些什么,因为他很高兴德尔走了,德尔在阿塞拜疆这两年,穆哈德一直感到压抑,因为他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负担,他身患许多老年疾病,常常要去医院,已经退休却没有退休金,必须靠救济和德尔的帮助才能过活。
“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孩子。而我是不会去找他了。”穆哈德说。
“为什么?您是他的父亲,如果他被武装人员杀了你不会愤怒、悲伤吗?您难道不想找到他?”桑塔斯说话急促,似乎很惊讶。
穆哈德摇了摇头,用无奈而平和的眼神看着桑塔斯。
然后说道:“不,不会。”他又将水烟管放到嘴边,但没有吸进气,他又将管放下,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很小的照片(伊斯兰传统忌讳人像),因为岁月褪色,显得如画一般,照片上是一位不戴面纱的美丽女子,照片里透出她漂亮的双眸和浓实的眉毛,她黑色的头发顺着身后的衣裳渐入画内,背景是室内,但模糊不清,甚至辨别不出它的明暗光影。人物本身是半身的,她似乎端坐着,身体微侧向一旁,通过画框可以看见她的笑靥。不得不说这种照片实属罕见,在那老一辈的穆斯林时代,不戴面纱的正装照片算是少见,更何况,据桑塔斯观察,穆哈德是个虔诚的教徒。穆哈德歇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关心赫辛,不是吗。你来找德尔只是为了找她。德尔只是个中间人物罢了。”
“我也经常会想起我的妻子,可是我不可能找不到她了。”穆哈德喃喃道。
“孩子,世界上的人,不该只为珍惜而活,珍惜是老人最美的事物,而对于年轻人,希望才是最美的事物。我已经老了,随时可能会死,我可不想让他过度留恋我。也不想让他心烦、焦虑。至于他自己的事,我不必管,他的死活是他自己应该操心的事,如果你关心他的死活,我将高兴,因为他的生命也许会因为一些人而不同,也许能因你们的关心而向好的方向发展。我现在只想去见故人。”刚刚说完,他抓起茶几上的小白帽,将它戴在头上,机械性的站起,准备要去进行下午的祷告。
这每天五次祷告的时间已经刻在德尔父亲的脑里了。所以他刚迈出第一步,外面宣礼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号召祷告开始)。他走进家中的祷告室,这间屋小小的,四面墙壁都是纯白,只有一个方向开了一口小窗,那窗户朝向便是麦加的方向。他跪下,开始礼拜。这种礼拜是每一个穆斯林忠诚的坚守,是珍惜,也是守护。
桑塔斯不是穆斯林,所以他庄重地坐在客厅内,以表示尊敬。
穆哈德礼拜完毕坐回了椅子上。“孩子,你会孤独吗?”老人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让桑塔斯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他望向老人的面庞,随后又望向老人的眼睛,他稍作微笑,然后又坐了下来。显然,穆哈德·维基早就看穿了桑塔斯。
“先生,当然会有。人在世上真的可能无依无靠吗?”他以晚辈的姿态,带些天真的语气以发问语气说道。
“那很好,很好……你若爱着一个人的话,不要让祂感受到你的孤独或痛苦,你若坚强,祂必不知。曾有个作家说过‘我会坚强到让你心痛。’其实这是可悲的啊……我不认同这种说法。你如果爱着一个人的话,你应该有勇气对祂说‘我会坚强到让你麻木。’听起来好笑,但若能达到此境,祂将不会为失去你而忧愁苦闷,祂将快乐地认为你会安好。即便你可能陷于无边的孤独之中。不过,如果你爱一个人的话,你的最大愿望难道不是让祂快乐吗?”穆哈德坐在长木椅上,继续开始吸水烟。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相信安拉是公平的,所以许多事情他不去干涉。”
“也许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吧。但您说的,让祂快乐,我很同意。”桑塔斯虽然有所感悟,但谦逊地这样表示。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那,赫辛他们怎么样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想找到赫辛。”
老人垂下眼睛,又用手提了提衣领,过了一小会儿抬起眼说道:“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变得焦急慌张,他双手十指交叉,而右手食指的指尖则不断地在左手食指中指之间的缝里上下抬落按压着左手的手背。
桑塔斯在听的过程中忍着没有发问,听老人讲完后才说道:“那德尔呢,他在哪?”
“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在那天前一晚走了,只留下了我刚才提到的那张字条。我想,这算是交代充分了,只是我们没有理解到位。才会发生这事。”老人哀叹着,同情地看着桑塔斯。
“记住,你活着一天,就要保有希望一天,没有希望的人生,是一堆粪土。靠希望,你还能见到赫辛。”他握住桑塔斯的手,仿佛桑塔斯是这些天来唯一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因此老人一下子倾吐了他太多的人生。
桑塔斯没有说话,茫然地望着老人。知道老人深谙自己想着赫辛,他脸红了一下。
穆哈德继续说道:“嗯,亲爱的好孩子,安拉保佑所有人。我这把老骨头什么也干不了了,现在这一带很危险,就把这把来复枪送给你吧,也许用得上。它不值几个钱,只是我的一份心意,它也许可以让你和你所想保护的人免受欺侮。”穆哈德站起来,从墙壁上端下那把他拿出门“迎接”桑塔斯的猎枪,放到了茶几上。
桑塔斯起初婉言拒绝,但老人表示枪对自己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于是桑塔斯只好接受了这个礼物。
后来,赫辛通过德尔送的车票回到巴库和桑塔斯见面,他们两个安全地回到了比利时布鲁塞尔。德尔没有回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