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的确醒了。
七天前,在新上海城的北方、距离遥远的新拉普兰*地区,艾萨克就已经醒来了。他从疾病和技术共同塑造的梦境中挣脱,睁眼看见透明舱壁外的苍白天花板。
(*新拉普兰:虚构地名。现实中的拉普兰大部分在北极圈内,涵盖了多个国家的领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地下实验室的实验舱中。这个地下的小型实验室为了避人耳目建设在城壁以外,终日被看不见外界的厚墙、通风设备的轻微噪音和无机质的灯光包裹着。灯光刺得他眼仁生疼,于是他稍微转开目光。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他认出那是乔治·弗兰克林……他的父亲,同时也是这座实验室的主人。
然而,23号这一次和一周前的“醒来”不同。今天,艾萨克从艰难的睡眠中醒来。在从昏睡中醒来的第三天,他就离开了那个他沉睡了两年的实验舱,转移到了普通的监管室。上锁的房间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尽管做了无光源处理,长亮的灯光依旧刺眼,他感到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于是重新阖上眼,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到门外射进来的那道正在观察他的视线。
乔治正站在房间外,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病人。透过门上的玻璃,乔治看见艾萨克睁开眼旋即又合上,良久都没有其他动作。那张和苏珊有七分相似的年轻的脸上透着一种呆板的漠然和无动于衷,被光照刺激流下的眼泪在侧脸留下隐隐的水渍。
他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门把的手指。
“你果然在这儿。”
听见这个声音,乔治一震,松开了门把,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挺拔的西服站在那里,手里惯例夹着一只雪茄。他走到乔治身边,望门玻璃里望了一眼:“都七天了吧,他还是这个样子?”
科学家哼了一声。
“你怎么过来了,三天后不是要召开最高会议吗?”乔治习惯性地讽刺道,“当年就是ETRC主席和那位州长私下会面,才最终引发了火星叛变,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你也想试试吗,总统阁下?还有,这里禁止吸烟。”
“虽然我是‘主席’,但你可不是什么‘州长’,我亲爱的科学家。”道格拉斯·琼斯挑了挑眉毛,手指灵巧地转动,把雪茄碾灭在掌心。
他摊开手掌:“可以了吗?”
破碎的烟草稀稀落落地从指缝滚落下来,乔治看了一眼道格拉斯手心烫出来的新鲜疤痕,嘴唇动了动,还是扭过头,继续把目光投向门玻璃。
道格拉斯也把目光投过去:“他和他母亲很像,对吧?”
“……你今天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你知道的,‘日记计划’已经结束了。”
“对,怎么?”
“研究很成功,我们得到了拟态筛选,并且要在三天后的最高会议上公布。所以,这里的实验已经没有太大价值了。艾萨克他们两个,也没有太多价值了。”
“……”乔治这次转过了身,直直地盯着道格拉斯,“你的意思是?”
“乔治,你知道我们的实验有多残酷,这个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违背道德法的,所以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道格拉斯吹了声口哨,忽然伸手抽出了挂在腰上的枪,在乔治略带紧张的注视中把枪圈在指尖。他在指间转动着这把小巧的旧式火药手枪,随手耍了一个漂亮的枪花;这个动作异常熟练,他仿佛忽然从一个圆滑冷酷的政客变成了一个浸透了西部气息的老男人,连他把这把枪递给乔治时,动作也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牛仔式的强硬。
乔治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中回过神时,枪已经到了他手上了。
“你很恨艾萨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