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圣弗朗西斯科和所有的火星城市一样,被厚厚的城壁包裹着。它是新加州城市群中最大的一座,而新加州城市群又是美国在火星上最大的城市群。它的中文译名一直有着争议,最初译为“新旧金山”,拗口的名字让这个翻译在使用中充满曲折,但直接译为“新金山”似乎又和历史上的新金山墨尔本产生了冲突。“新圣弗朗西斯科”在各种文件上倒是比较通用,不过又稍显冗长。有人私下叫它“弗城”,不过更多人管它叫“联盟之心”——地球联盟的总部,就在这座城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里。
从地球联盟的总部并非位于母星上这一点,就能够看出联盟非同寻常的政治属性。它和20世纪成立的联合国不同,最初的宗旨并非为了促进国际合作或维护世界和平。在当时特殊的时代背景之下,不但是ETRC崩溃后散乱的力量需要进行组织,火星叛变所带来的、政治领域的视野扩大也让“母星之外的星际政治”需要一个凝聚点,因此联盟一方面在三大分局下设置了带有主权管理性质的部门:监察部、技术部、行动部和理事会,在星际地域拥有着独立的行政管理权、地方立法权、司法权和部分征税权,拥有武装、监察与司法系统,并且汇集了情绪危机中脱颖而出的一大批科学家和政治家,以及逃避母星政治纷争的群众,但另一方面,它又并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主权的集团或者说国家,没有外交权和独立立法权,公民们依然保留着各自的国籍,各国的意志集中反应在理事会中(尤其是在殖民星球范围),进行着复杂的权力争夺。
联盟能够以半独立的姿态存在,除了复杂的历史原因,还要归功于一手促成了联盟成立的原ETRC副主席、现地球联盟总统:道格拉斯·琼斯。和许多出身军队的知名领导人不同,他是借由科学研究踏入政坛的;但比起科学家,他身上政治家的颜色要浓重得多。
道格拉斯最初从事科研是因为他有一位了不起的哥哥:克里斯蒂安·琼斯。克里斯蒂安一手创立了以情感主义和人类自然性为核心的琼斯主义,为情绪科学的创立打下了基础,是前情绪危机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他原本服务于当时美国最大的新时代情绪学会,是该学会的领头人。2105年,克里斯蒂安出版了一篇骇人听闻的作品,并凭借此作一举成名。他在作品中以借喻的手法预言了2106年将爆发席卷全人类的情绪危机、2109年情绪派诞生、第一次情绪动乱让世界乱成一团等事件,甚至涉及了更往后让人类肌体遭受创伤的惨剧。关于他到底是个博取关注的小丑还是个预言家的争论一直存在,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预言被一一证实,他的声望也就一路上升。在克里斯蒂安于2109年初提出情感主义和人类自然性、名气达到巅峰时,其本人却在旧金山的家里用一把K3式激光枪击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死震惊了整个世界,也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弟弟道格拉斯。原本借着哥哥的声望在学会里混得顺风顺水的道格拉斯在那一年放弃了科研,转投入政坛。人们往往认为这是道格拉斯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2110年,道格拉斯借着第一次情绪动乱中镇压暴乱恐怖分子的功劳,以及哥哥的余荫,在创立ETRC的百人倡议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随后技术发展导致的派别分歧中,道格拉斯作为摇摆不定的中间人,受到了情绪派的攻击,而他转投入情绪派后,又因为“提取植入技术”在组织内掀起的论战卷入了党争之中。道格拉斯的政治生涯与ETRC的发展史一样大起大落、曲折变幻。
2117年,被认为是道格拉斯人生第二次转折的事件发生了——他的第一任妻子苏西罹患情绪疾病自杀,他也是在这一年开始展露精妙的政治手腕,利用其高超的演讲技巧和煽动力收拢了一批中间派,一边周旋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一边巩固自己麾下的武装,巧妙地利用各国的相互制衡与ETRC内部的矛盾,从而青云直上。到2131年火星叛变前夕、ETRC内部矛盾已经达到爆发的边缘,道格拉斯已经坐上了副主席的位置。接下来的火星叛变事件更是让他达到了如今的高峰:他有效利用了火星叛变中原主席与原新加州州长狼狈为奸的协议,和平叛美军协同作战击溃了火星叛军,并一手肃清和保留了原ETRC行动组的部分武装,还协调各方面组建了地球联盟和联盟武装。道格拉斯行事时而强硬的背后又不泛妥协的圆滑、善于给自己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作为一个极富政治技巧的演说家、军事家和政治家的贡献之大,给他留下了许许多多诸如“加州清道夫”、“老虎琼斯”一类的美称,在许多人眼中,他就是地球联盟之父。
至少直到2137年,他作为首席执政的最初几年,公民们还是这样想的。
现在,这位有着“老虎”之称的总统已经从秘密科研基地返回了新圣弗朗西斯科。他坐在联盟总部大楼顶层那套属于他的豪华办公室里,一边用指节敲着办公桌,一边凝望着外面午后的城市,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白桦木刻成的棋盘。当他敲到十三下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不待他回应,棕黑木门便向一边滑开,露出了后面身穿黑色polo衫的年轻人。
“噢,阿瑟。”道格拉斯慢慢转回座椅,露出微笑,“我记得我说过,你应该在我的办公室里穿正式一点。”
“父亲。”阿瑟沉默了一下,笑了笑,“我接到你的召唤就尽快过来了。”
“坐下吧,我的孩子。”
阿瑟走过来,谨慎地坐在道格拉斯对面。他不自觉把左手放在手边大理石地球仪的底座上:“父亲,你这次叫我过来,是……”
道格拉斯挥手打断了他:“阿瑟,你总是这么着急。”他把座椅背对阿瑟,透过面前高达8。2米、由镀膜防爆玻璃组成的落地窗,温和阳光笼罩下的新圣弗朗西斯科一览无余,“多看看外面吧,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阿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不过是地球投射过来的天空和日光,是吧?”道格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保湿筒。阿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父亲动作娴熟地把玩银质的小雪茄剪、切开烟草、灵巧地用火苗预热和点燃时,浑身上下都透着中年男人成熟而绅士的气息。这和他的父亲其他时候的样子是不同的,那些或冷酷或自信的面孔在切换时毫无空暇,他无从分辨哪一面才是道格拉斯真正的面孔,也许这也是他自小就畏惧这位父亲的原因之一。
道格拉斯放下雪茄剪,细细吸了一口:“但是就算是投射,美丽的景色依然值得欣赏。阿瑟……这是你向来的缺点,你往往会因为事物的表面而忽视他们真正的作用。”
他转回身子,看着自己的长子:“还有两天就是最高会议了,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父亲,我……”
“来陪我下盘棋吧,我希望你还记得这个。”道格拉斯微笑着指了指白桦木棋盘。他按下呼叫铃:“亲爱的温蒂,请给我们来两杯黑咖啡。阿瑟,你知道的,我思考的时候不喜欢喝酒。”
“是的。”
两杯盛在金边白瓷盘里的咖啡很快端了上来,阿瑟见道格拉斯取了一杯,于是伸手端起盘中剩下的咖啡。另一边,他的父亲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后,从下面第一层抽屉里拿出了一枚白色的王:“这是King,我们联盟本身。”道格拉斯示意阿瑟,“地球联盟的自主武装力量,主要由继承自ETRC行动组的各大分局行动部门,以及东亚应急维和部队、欧洲联合舰队和北美联合舰队三只特殊部队组成。对了,里面还掺杂了各国势力,他们从来都不会放弃这些小动作,真够错综复杂的,对吧?”
他拿起放在桌子旁边的墨水,倒在原木雕成的King棋子上。棋子变成了半黑半白的样子,道格拉斯把它摆在桌子上,指着黑色的部分,看向阿瑟:“这是联盟内不太听话的部分,明白吗?”
“我想我应该明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