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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3页）

他说着，低着头在纸卷上操作了几下。从墙壁中伸出的激光枪自动收回去，墙面恢复原状，一丝痕迹也看不出来。伊莎死死盯着乔治，后者抬起头，冷漠地看着她：“怎么，你很愤怒？”

“你这个魔鬼……！杀人凶手！”

乔治忽然笑了笑。他迈过门口的尸体，在伊莎前方三米的地方蹲下来。伊莎毫不退缩地冷视着他，他说：“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道格拉斯，他会先把这两个人圈起来戏弄，等要杀他们的时候，他也不会用激光枪，而是用旧式枪支一枪一枪杀了这两个人，比如先打废他们的四肢关节，再往他们的肚子里喂十颗子弹。他不会顾忌跳弹会不会射穿你的脑袋，他才不会——道格拉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又残忍的人，但我不是他，我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了。所以你应该感到幸运才对。因为这次的计划本来就是顺带救你一把。”

“救我？”伊莎感到荒诞，她把乔治说的这一长串话都当作对她的恐吓，如同面对应当丢进垃圾桶的无用之物那样恨声道，“别假惺惺了，当初难道不是你们的人把我和扎克抓进来的吗？还说什么研究项目，什么治好情绪疾病，见鬼吧！”

“我想那算不上抓，而且干这事的不是我，是道格拉斯。随你信不信。”乔治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再理会伊莎。他站起身，看着天花板上被切出的洞口。——应该会有人来把他们俩救出去吧。乔治默默地想，握着纸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已经有些老化的纸卷边缘。在屏幕上，一行行白色的拉丁字母挤满了纸卷。每一行都是一次拟态筛选技术的实验安排，例如第二行的【B。31°32′，E30°13′，Alexandria】，即是指在公元前278年的亚历山大城进行的拟态。一共三十二行的目录，代表着三十二次实验共同组成了为了研究该技术而诞生的“日记计划”。

但记载在这张纸卷上的具体实验内容并不是曲折起伏的折线图、繁复密集的数据和操作步骤。如果随意点开一行，能看见的只有第一人称格式的自述，似乎这是一本日记而非实验计划。这就是克里斯蒂安在2105年出版的作品，被他和道格拉斯拿来在拟态筛选技术研究中设置不同环境，以某些人（他叫他们“沙漏”，因为他们就是拟态里面的时间主体）为中心进行社会拟态。乔治回忆起当初和道格拉斯的对话，还有他们的争吵……

“那么‘日记’的剧本也得改改。至少时间不能是现在，对吧？”

那时候他说。道格拉斯说：“不用改了。”

“不改？”

“不改，直接用现成的好了，那篇2105年的东西已经很合适了，不是吗？”

“你是说克里斯蒂安？”

“最后一篇日记社会拟态的时间点是现代，但梦境时代太逼近现在又无法继续推演。克里斯蒂安笔下非常逼近现实又略有出入的东西很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可以顺应着他的剧本把梦境的时间点放在21世纪初。”

他记得当时道格拉斯难得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提出这个人来。于是他说：“怎么，你觉得不合适吗？毕竟被实验的人……”他讥讽似的拉长尾音，被道格拉斯打断了：“别谈沙漏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虽然时间是21世纪初，但必须要和危机以来可推演的社会情况相符合，所以我们要改造梦境，加入完整的情绪分子定律、EMBS传感和提取植入。”

“有情绪科学的2000年？像是在改变历史。”

“不但如此，还要加入分子牵引定律、分子牵引技术和拟态筛选来添补不匹配带来的缺陷，但这些技术在现实中只是雏形，为了避免我们一直担心的‘无法继续推演’的问题，不能作为梦境中正常的科学产物，而是作为‘第二条线’出现，就像麦高芬*一样，推动梦境发展。”

（*麦高芬：电影术语，指可以推动剧情发展的人、物或事。）

“听起来很不错。那么‘第二条线’具体怎么处理？”

“把‘第二条线’的技术交给梦境中的某个角色，由他（她）在剧本的剧情关键点时公布资料，来起到麦高芬的作用。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具体交给谁？”

“这不重要吧？”

“不，乔治，这很重要。让威尔森承担这个任务吧，这涉及到‘预言’的……”

“他妈的！我已经说了预言是几乎不可能的！日记计划是为了发展拟态筛选技术，而不是为了验证你白痴似的妄想！”

争吵在这里短暂地发生了。当他觉察到道格拉斯的企图、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后者时，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忽然沉了下去，道格拉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微笑也像是水波一样消弭，只剩下毫无动静的水面。水面是脸，也是沉下去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正凝视着他：“我记得我告诫过你，不要触犯我的底线。”

“……”

“你把时间放在一百多年前，只是因为避免‘无法继续推演’问题吗？不，你也有私心，如果时间过大，你就可以公然在梦境中把苏珊塑造出来而不用担心影响剧本。我并不反对你这么做，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还会把ETRC和ETA也加入梦境。”

他感到无言以对。道格拉斯这个魔鬼，他尖锐地戳穿了他的心思，把一切血淋淋地铺开扔在地上。他只能无力地反驳：“可是ETRC现在已经不存在……”

“苏珊也早就死了。得了吧，我们都不过是感受和缅怀而已。为了保持平衡，我会安排ETA限制ETRC，至于其他的就见鬼去吧。”

道格拉斯失去了讨论的心情，扔下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到时候再详细讨论最后一篇日记的剧本”后就离开了。他孤零零地站在这个地下实验室的房间里，如同两年后的现在一样，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法把握。这就是日记计划的实质，这就是无用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