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同一天晚上,刚结束持续了三个小时工作的林一平走出分局大楼,发觉天色已经深沉如墨。他深深呼吸了几口,准备去地上载车间把自己的车开出来,但手环掐着点响了起来。林一平低头一看,是查文打来的。
“老林,在忙吗?”
“没……刚开完会。”
“是吗。”手环那头的查文沉默片刻,“谢谢。”
林一平知道查文指的是为白野提交的内部受试申请很快得到了通过。他笑笑:“没事,算是答谢你23号的帮忙。”
“我现在在附六院。你们……嗯,新技术应用开展小组的具体安排是怎么的?”
“附六院当然在首批试点之内。”林一平说,“小组安排的人已经就位了,就等负责人过去……你可以不用急,我现在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
尽管受到了质疑、尽管在发布时出现了意外,但新技术发布并且开始报名的第一天,东亚新技术应用开展小组对外发布的364个名额在1秒内就被一抢而空。人们疯狂的热情让分局的传感网络几乎为之瘫痪,全凭优越的技术与设备才无比艰难地支撑着完成了使命。在几大试点医院,蜿蜒的人群塞满了出入口、大路和小径,翘首以盼地等待着试点开始的那一刻——6月28日早上8点。人们顾忌着地点,用耳语的音量和嘶喊的热情交谈,密密麻麻的人头拥挤攒动,仿佛某种球体组成的海洋。
在最初的激动过去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手环上的时间以及天穹那看上去异常真实的斗转星移。人群和小型代步工具把医院挤得水泄不通,冬青树、鹅卵石的小径、垂头的花草和人群一起陷入了凝固的静态中,仿佛写实的油画。当天色渐暗,星星点点的光芒就从人们的手掌、手腕、头顶亮起,汇成无数道光芒的海洋,不可阻挡地压过医院本身灯光、照射向上空。
查文从白野病房的窗子向下望去,那敞亮的光几乎灼伤了他的视线。当他适应后,他借着那宛如白昼的视野看见了下面摩肩接踵的人,以及仿佛在流水线上生产出的、不约而同摆出紧张和忐忑表情的脸。这些脸和他一起,混合成精神上的洪流奔腾向黎明。然而现在他们还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地等待,在黎明前的深夜中等待光明。
他拉上一层纱窗,让光芒显得不那么明亮。但他很快就发现喧哗仿佛激起的涟漪那样从下面扩散开来,围在出入口的人群像是受到斥力作用一样纷纷后退,收到挤压的**一圈圈传递开。他又仔细向下看去,在警察的保护下,几辆东亚分局的悬浮车正在驶入大门,车头的“黑铁之章”朝着载车间的位置缓慢前进。过程不太顺利,人群积极主动地让着道,即使有反应不及时的也被周围的人拉着一起避开,但与此同时也有人忍不住扑向车窗,不顾警察的拦截,撕心裂肺地恳求:“先生!部长!请再给我一个名额!一个就好!求求您!”
“让开!”
“让开!”
人声混杂在一起,维护秩序的警察满脸是汗,分局的车辆终于有惊无险地进入了载车间。查文估计林一平应该是在这几辆车上,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打转,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给林一平拨去了通话。这回他的通话申请遭到了直接的拒绝,林一平的手环已经暂时关闭了通话。他怔了片刻,苦笑一声,只能又坐回椅子上,盯着手环上的时间:零点零二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感到焦虑不堪,仿佛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多等。这是他渡过的每一个没有白野的凌晨中最难熬的,即便是橘子糖也不能帮助他。他放下手环,捂着额头静静坐了一会儿,强制自己不去看旁边的病床。
(“查文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明白,自己做梦了。梦见了11年前ETRC还在的时候,梦见了第二次情绪动乱浪潮。
当然,他梦见了她。
他们并肩走在公园里,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前行。她望着脚下的鹅卵石,踩着其中较大的走,时不时小跳一下以越过两块大鹅卵石间的距离。她的白衣随着她一起在他身边晃动,即使是伸出的冬青树枝叶、沐浴着温煦光芒的五彩花丛、以及小径地面上跌碎的一个个暖黄光斑,也不能影响她仿佛来自雪国的纯白。他递过去一枚橘子糖,她轻轻接过,但是没有剥开它,而是揣进了口袋里。
“文。”
她开口了,他应到:“怎么了?”
“我听说,老家那边又不对劲了,是这样吗?”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矢口否认,虽然他知道暴乱——或者叫第二次情绪动乱——的确正在发生,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复杂的事情。
“那我们可以回杭州一趟吗?我很想大黄。”
他沉默片刻:“再等一段时间,可以吗?”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当她认为他的发言不对时她就会这么看着他,而不是出言质疑。他无法面对她清澈的眼睛撒谎,于是低下头:“白野,你知道……火星移民计划启动了,我给我们报了名,所以上海这边我还走不开。”
“嗯。”
她没有反对,而是轻轻应了一声。他也知道她大概猜到点什么了。
“那么,要等多久呢?”
“等到……”
“要等多久呢?”
他直觉这样的对话是不曾存在过的。包括他的回答,在现实中也不曾存在过。他是这么回答的:“等到没有痛苦、没有真理、没有悲伤、也没有正义的新世界产生。”
那句话,他分明没有对白野说过。但白野露出了微笑:“真好啊。”
“但是,那样的世界真的会产生吗?”
她的微笑是悲伤的。她说着,望着他,眼中带着忧郁的光。他发觉她的身影逐渐拉远、缩小了——她正在离他而去,觉察到这一点的他感到慌乱,他拼命地伸出手试图拉住她,在发觉两手空空后又拔腿向她追去。他不顾一切想要挽留住她,但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她在离去,而是他自己在不断地倒退,因为她周围的冬青树、鹅卵石、花丛和光斑也在和她一起离他远去,仿佛背后有什么巨大的、无法抵抗的东西在吸扯着这一切。他在迅速地被从那个美好的回忆世界中抛出、丢弃,只剩下白野忧郁的眼睛从那一端透过来,照射进他的心里:“那样的世界真的会产生吗?”
“会的!”他大声疾呼,“绝对绝对会的!白野,相信我!你相信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