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有些不安的哈曼:“ETA力量薄弱,我们没有哪怕一分力量可以挥霍,所以,我要求你在进行改造时慎之又慎。”
“这没问题,但是拟态筛选……”
“我说了这你不用管,我有办法解决。”温斯顿把目光投向哈曼身后的亲卫队。这十多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黑色的战术衫,身形挺拔,表情沉稳,齐齐投向他的目光中蕴含着尊敬和信任,即使他们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即将让他们跳进火坑。
温斯顿蓦然并拢双腿,抬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部下们也一起抬手,在整齐划一的声音中回礼。他的目光在跟随他良久的亲卫身上一一扫过,沉声说:“我们的未来就看你们了,去吧。”
没有人说话,他们早已知道了配发下来的使命。所有人齐齐转身,背对温斯顿和哈曼走向了负三楼另一个出口。温斯顿一直站在原地行着注目礼,连哈曼问“他们要去哪儿”也没有理会,直到所有人消失在黑洞洞的出口处。
“你不是说他们要接受改造吗?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去搞定拟态筛选技术,希望每个人都能完整回来接受改造吧。”温斯顿喃喃自语了一声,“政客的承诺就像妓女的爱情,但是现在我只好和妓女同床异梦了。”
“这可真是让我弄不明白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头儿?”
温斯顿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看载体公告了吗?”
继东亚之后,北美也很快发布了针对载体问题的公告,内容大同小异。哈曼点了点头:“我看了,联盟是怎么想的?就像田说的……那个……哦,‘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就算是进行悬赏征集也好啊,按公告上面说的来完全不行,迟早得出问题。”
“事实上,已经出问题了。”
温斯顿说。
“七分钟前有人在网络上爆料,欧洲分局内部建立了一条载体的流水线,用于大规模合成EMBS。至于他们具体打算干什么,还没人知道,但是推测和分子牵引技术有关。”
哈曼目瞪口呆:“这不是我们打算干的事情吗?难道头儿你……”
“别乱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没人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传闻。”
温斯顿一口否认。但是网上应该已经乱套了吧,他这么想着,轻拍自己的口袋。纸卷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
在网络上遭到爆料的消息如同汽油浇进了烧燃的干柴之中,使得原本就不安定的人们更加沸反盈天。针对这条传闻,无数叠加的窗口如同万花筒里的世界一般纷纷扬扬地弹出,用支离破碎的几何图形遮盖住了纸卷的屏幕。随手点开一条,都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表达着怀疑、惊讶或愤怒。在经过一议论的小**后,它终究还是屈居于目前人们最关注的新技术应用开展之下,一时间被北美接踵而来的手术结果夺去了风头。但它并没有就此被埋没下去,而是作为当前被关注的几大焦点,一起为纷乱嘈杂的世界做着贡献。
有一些民间组织聚集在一起发声,向联盟欧洲分局求证。但出乎意料地是,欧洲分局先后谢绝了媒体和这些民间组织的公开求证,能接触到的官员也像是接到了什么警告,满嘴打哈哈,什么都问不出来。但这时候不发声并不是最好的选择,除非联盟内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顾不上处理外面的传闻。各种各样的猜测在网络上流传,一时间事态更加让人捉摸不清了。
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也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道格拉斯,一个是费尔顿。后者才来到新圣弗朗西斯科的联盟总部大楼,还在适应着道格拉斯给他准备的新住所——或者说新牢房——道格拉斯则一如既往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费尔顿来找他。
他这次没有心情欣赏在眼睛下铺开的、画一般的城市,而是随意地倚着椅背休息。对于他而言,这样完全不用思考的时间极少,他虽然自觉有时自己和费尔顿很像,都是站在局外静静旁观的人,但费尔顿是无权插手的见证人,他则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上帝,无时无刻不思考着并悄然伸手改变他想改变的地方——哈,什么上帝,怎么我也开始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道格拉斯在心中冷冷地自嘲。或许一切进展都异常顺利,自己心中的骄横开始滋长了。但他绝不能这样,因为他从没有成为一个“上帝”的打算。
早在一年前,欧洲分局就知道了联盟总部的“日记计划”,而他也知道了背后大国势力最为浓厚的欧洲分局打算利用拟态筛选和分子牵引来实现一直苦恼于军队事宜的各国的计划。对于一直试图打压联盟内其他势力的道格拉斯而言,这不啻于一个打击欧洲分局内旧派势力的好机会。这次的爆料是他一手导演的,当然他也并没有忽视试图在这个当儿钻空子的人……阿瑟终究是阿瑟,他还是选择和温斯顿合作这一点完全没有出乎道格拉斯的意料,“剧本”也告诉了他这件事会发生。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补救也完全来得及。但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选择休息一会儿,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办公室的光源也自动暗下去,黑暗覆盖了他。
(“道格拉斯的梦”)
阿瑟……他的长子阿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在他亲爱的苏西还活着的时候,阿瑟还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读起书来非常认真,爱吃喜欢玩遥控飞机和赛车游戏,和许许多多的小男孩一样。在ETRC的工作结束之余,他带着一家人在林荫道漫步,苏西牵着他的手,阿瑟则和他们养的大金毛托尼一起跑在前面。他们踩着坚硬的沥青地面,清脆的脚步声扰动了树梢枯黄的叶子。
他永远记得那个时候。那时情绪危机已经爆发,但是看上去离他们又是那么地遥远,无论未来的联盟还是当下的动乱,和他统统没有关系。但是在苏西离开、尤其是他娶了与前妻非常相似的第二任妻子后,阿瑟就变了。苏西去世时阿瑟才8岁,但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日益变得阴沉,他也很少再与他交谈。在14岁时,他甚至无意中发现阿瑟试图瞒着自己建立底班,甚至威胁了自己的亲卫队长。他的长子在少年时代就展露出对权力的病态渴望,虽然他心知肚明这一切与他密不可分。他在苏西离开的半年内迅速娶了第二任妻子、他忙于ETRC事务而对家庭几乎置之不理、他无意中在家庭里展露他在ETRC内的铁血……他知道阿瑟也许很恨他,和他的次子恨苏珊一样。但他无法向阿瑟解释他娶苏珊正是因为他对苏西的极度哀思,也无法重新让家庭温馨如初。他曾经以为这是苏西的死带给他的打击,但后来,他认识到了,或许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的哥哥克里斯蒂安自杀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注定会给亲人带来不幸的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名为“最终理论”的阴影,苏西去世后,连驱散这片阴影的太阳也消失了。
因此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事业中,把自己的才华奉献给了他的理想:克里斯蒂安选择逃避,查文选择理想国,费尔顿选择漠视,他的选择则深埋在他心中,驱使他不断思考并伸手改变他想改变的地方。这样的“老虎琼斯”大概让亲密的人变得更加不幸,遭到遗弃一般的孩子们,去世与被抛弃的他的妻子。但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不能再回头了。
笼罩着他的光源忽然明亮了起来,道格拉斯听见了敲门声。他小声叹气,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又是那个睿智冷静的联盟总统了。他轻抚桌角那只已经有些年头的大理石地球仪,滑动木门打开,费尔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办公室,紧跟着他的两个荷枪实弹的人则留在了门外。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白色的病服,换了一件机能风的工装外套,里面穿着白T恤,收脚裤的裤腿上也有两三个大口袋。道格拉斯想起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前几天我还对人说过,应该在我的办公室里穿正式一点。”
“我倒想继续穿那个,但是你的部下扔给了我一些我以前的衣服。”费尔顿看上去也不太自在,皱着眉头,“很久以前的……”
“你还自称狮心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