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镜头先回到一周前的上午。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一个上帝的存在,那就让他去死吧!
舒骓心里默念着,手里擦拭着一支碳黑色的军星手枪,枪身留下长期使用的痕迹,每一道刮痕都有它的故事,在墙壁上、岩石上、刀刃上、腰带扣上,甚至是砸在金项链上的痕迹都保留着,讲述着它与他的战火曾经。只有手枪夹片看起来崭新如初,因为上次的工作失误,握把磕在合金拳套上开裂,不得不换成新的。握片的价格不算贵,但已经没有必要更换,可出国前囤积的大把库存还在,而且握在手里的武器还是顺手比较好,虽然下一次激发之后应该永远躺在公安局的物证库房内。
“我傻吗?”
他自嘲的说着,然后还是习惯性的挑选出合适的子弹。盒子中的子弹金灿灿的,屁股上打着编号和日期,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他将一颗颗子弹并排放在桌子上,虽然看起来像是一排克隆兄弟,但实际上存在着肉眼难以识别的微小差别。他以多年炼成的专业目光审视着它们,从其中挑选出一个很顺眼的家伙。
“吃饱了撑的。”
其实的确如此,因为这一次射击绝不对有偏差,就算是闭着双眼也能正中靶心。他将子弹擦了又擦,就差磨出弹芯来。习惯就是生活中的惯性,就和击发的子弹一样,即使没有推动的力量,但还要拉出应有的轨迹。当子弹推进弹匣的时候,他瞥一眼身边桌子上的相框,然后将它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屋子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只剩下窗边偷偷探进来的光,看起来如同虚假的人造阳光,可这里真的不是地下室或者什么掩体,而是实实在在的家,或者说这里曾经有个家。他环视四周,房间被他打扫的一尘不染,就如同四年前离开时一样。时间虽日积月累,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一丝丝的改变,既没有结痂,也没有凝固,而是依旧流淌着哀伤和愤恨。他坐在卧室的床铺上,身旁是电脑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前的电脑已经被砸烂扔掉,因为上面有几个不太好看的弹孔,那是他如狂兽般暴怒的情况下干的傻事。床铺上铺放着当年结婚时购买的红色四件套,当时的喜庆色彩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舒骓摸着下巴整齐的胡须,“我干嘛呢,都要死了,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曾经铁一般的纪律生活还如枷锁一样锁紧着灵魂,束缚着他的行为,他用了四年也未曾击败这铁律——军人为纪律而生。他飞快的推入弹匣并上膛,然后解锁保险,将枪口放进嘴里,瞄准自己的上颚。
“感觉不太舒服。”
他莫名其妙的又将手枪放在太阳穴上,似乎这样才像是个自杀的样子。他幻想着女儿从门外跑进来喊着“爸爸”,多么期望妻子能阻止他扣下扳机,但一切已经不再可能。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食指放在扳机上。
“爸爸,你有电话啦,有个家伙在呼叫你呦!”
他差点忘记这个铃声,回家后才换上当年的旧手机,但铃声还是女儿娇滴滴的声音,嫩的好似雨天里的夏莲,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珍珠。
“要不要管他呢?”他原准备直接就扣下扳机,但女儿的声音时隔四年依然令他心碎,他不舍得就这样抛下女儿的声音离开,似乎手机的那端就是天堂的芸芸。他就这么听着,直到声音终于消失,看样子对方并没有再拨打。他瞅了一眼屏幕,应该是个陌生号码,“又是卖茶叶或者蜜蜡的吧?”真是扫兴的日子,连自杀都要被骚扰。
把子弹射入别人身体里和射入自己完全不同。他酝酿许久的感情被一通电话搅的**然无存。
是不是该继续?那当然!
他再次鼓起勇气将手枪举起来,但对自己的杀意却没有超过懊悔的力量。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虽然已经空度四年的光阴,公安还是将案件归为悬案。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作为军人,有仇不报就像是火山口被封住一般随时可能要爆炸,作为丈夫,家庭破碎的痛苦并没有仇恨炙热,作为父亲,仇敌活在世上远比死亡更恐怖。
“我就这么死了,这仇就不报了吗?”
他放下手枪,环顾着空****的房间,心已经被谋杀掏空了,鬼才知道他这四年是怎么度过的,但上天居然还让他活着,活在无能的懊悔和耻辱的硫酸池中,腐蚀着心智,吞噬着自尊。他一天都不想再活着,呼吸着没有家庭的空气,到处是杀戮留下的伤痕。
“还是走吧!”
他终于坚定的举起手枪,不过又看了一眼放在身旁床单上的手机,这一次终于能安安静静的离开。
“咔。”
扳机没有按下去,他又尝试了一回,用手指摸到保险,也许是多年的职业习惯,就在放下手枪的一瞬间无意识的关闭保险。
“怎么会这样?”
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被旧事吸引而去,决定趁热打铁结束这四年的煎熬,最后终于还是将随时可以激发的手枪抵在脑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