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骓陷入长长的沉默中,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仇恨的火焰与同情的甘霖究竟哪个更重要,是救人还是杀人?驱动他前进的动力令他不断的撞击现实,将每一个障碍撞得粉碎,从未考虑过代价,也未在意过障碍本身的想法。他的世界只有仇恨,同情和怜悯在复仇的道路上变成背负着罪恶感的负重,不断的削弱和剥离,直到只剩下和机器一样行动的躯壳。
“天使”没有再发言,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舒骓的耳边只剩下孩子们的歌声,他的女儿曾经也用相同的声音唱着歌……
音乐在毫无征兆下戛然而止,所有的灯光熄灭,周围就这样暗淡下来,舞台开始发生骚乱,如金丝雀受惊般的孩子们停止歌唱,开始朝老师的身边聚拢。所有人本以为仅仅是停电,但刚才那盏不适时宜的灯却突然点亮,将贝壳由中间一分为二。女老师大喊着让灯光师把舞台还原,却没有人应答,她只好朝黑漆漆的后台张望。
舒骓只能看到舞台大部门面积还沉没在黑暗中,但多年的职业嗅觉立刻警告他,“要出大事儿!”
灯光始终没有改变,而后台却传来孩子们的哭声,台下的家长也发现异状,准备上台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熙攘的人群还未来得及靠近舞台的边缘,先是一声犀利的枪响,“请大家回到座位上!”所有人呆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一个孩子出现在灯光中,穿着小鹿的演出服,双脚悬空着被抱进来,她身后穿着黑色短风衣的男人慢慢从光柱后出现,头上的三角形兜帽里只有鼻尖在灯光下依稀可见。周围鸦雀无声,观众们对这个突然加塞的节目毫无准备。黑衣人突然朝上空又开一枪,“所有人停下!”他戴着便携式话筒,声音从音响传出,显得恶意毕露。他的右臂抱着哭哭啼啼的女童,手里握着一个有线激发器,大拇指正放在按钮上,左手拿着一支黑色半自动手枪。小孩子们开始发出刺耳的哭声,由于蚌状舞台的聚拢,恐怕连地下的恐龙也得吓醒。他看到会场已经控制妥当,于是脱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年轻却经年沧桑的脸上不知因恐惧还是兴奋而扭曲,他先走到舞台边缘,“所有人安静,我身上有炸弹!”台下的人群先是惊愕的后退一步,然后停在原地不动,因为台上还有他们的孩子。黑衣人转身朝女教师示意让孩子们下去。
舒骓看到他肩膀上的灰白痕迹,心重重的摔在懊悔中,因为这个人曾经与他一同坐着地铁,当时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他由于心里只有复仇,所以无视这危险的存在。上天的玩笑总是这样的拿怜悯当践踏之物。他小心的瞄准台上的人,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黑色军用短风衣,黑色作战皮靴,眼神不愿与他们交流,显得神经质和敏感。”他当然记得训练时所学对“孤狼”的识别标志,最懊悔的并不是忽视了威胁,而是有意的视而不见。“他一定蚂蚁搬家似得把武器和炸药藏在附近,再坐地铁过来。”
“让孩子们坐在座位上,快点!别等我开枪,我全身都有炸弹!”黑衣人并没有理会后台正在逃离的人们。“主持人,你过来!”他用枪指着台下拿着话筒的女主持人,“快点!”
舒骓用瞄准镜三次套住对方的额头,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你就不能给我支5。56毫米的枪吗?”耳机里却没有回答。他现在真是恨透了这支“苍蝇杀手”,。22子弹的声音非常小,但微声的代价是一百米的杀伤距离,现在黑衣人就在极限射程的边缘上,舒骓生怕第一发子弹没有击穿颅骨,倘若对方有一秒钟时间就可能引爆炸药。他不知道对方身上究竟是多少炸药,一共多少公斤,但凶徒手里还有个孩子,很难缠的女孩子。
“哇……”
女孩子已经从受惊后的麻木回到正常的恐惧,突然开始哭泣,父母差点就要跳上舞台。
黑衣人用手枪威胁女主持人,“快点,别磨蹭。”而对方拿着话筒磨磨蹭蹭的显然不愿靠近。黑衣人有点被哭声搅烦了,用枪指着女孩的脸蛋威胁,“再哭就毙了你!”结果父母俩先开始哭了,跪在台下高举双手央求黑衣人放过小孩子。
舒骓的角度能看到控制器,但它正挨着小孩子的身体。
“你把孩子放了吧。”
黑衣人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他立刻转身用手枪瞄准。
“我来替那个孩子。”穿着长风衣的女记者高举着双手站在那儿,用嘴朝孩子努努,“你忍得了她哭吗?把她放了,让我来。”
“你是谁?”黑衣人边说边往后撤,保证孩子家长和女主持人在危险距离以外。
女记者用举过头顶的手指着胸口说,“姜珻,记者,电视台的文字记者,别让主持人上来,她吓瘫了你也抱不动,别看她那样,其实也不瘦。”
黑衣人看了看两腿瘫软的主持人,又瞅了瞅女记者,小心的抱着孩子靠近,直到确认女记者的胸牌是电视台的工作卡才放心,他用手枪瞄准女记者,拿着控制器的手肘一松,孩子就坐在地上开始哭。他飞快的挽住女记者的脖子,“别乱动。”
舒骓看着父母爬着把孩子接到台下,而女主持人正悄悄的向后退。
“谁让你走的?”黑衣人的手枪始终没闲着,又指向女主持人,“让他们开直播,我要电视台立刻直播,现在,马上,别说请示领导的废话,一分钟后不开我就开始杀人。”他又用手枪在观众席上挥一圈,吓得所有人都低下头躲避骇人的准心。“都把手机打开,把你们的网络直播打开,什么平台也行,听到没有?”
“听到了。”只有两人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吓懵的应答两句,不过所有人的手机都齐刷刷的举起来,比刚才给孩子录像还高还多。
舒骓还是找不到机会,黑衣人抱着女记者的腰部,如果击中控制器也会伤到人质。他看看二十四小时制手表,如果电视台报警,民警会在五分钟左右赶到公园门口,而特警的装甲车也会随之而来,然后将公园围的水泄不通,他必须在这期间解救人质,否则就得向警察说明手里的狙击步枪是从快递盒子里捡来的事实。这比曾经的解救人质更难,身边没有观察手,身后没有支援,周围全是可能的潜在敌人。“冷静,调整呼吸。”他不断的警告自己要让呼吸和心跳平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儿什么花招,不就是做一个电视节目哄人吗,我让所有网络直播打开,看你们怎么屏蔽。”黑衣人看到控制住全场开始肆无忌惮的叫嚣着,命令主持人准备话筒录音,台下的人稍有逃走的意思他就大喊,“这附近都有炸弹,谁敢动一下咱们一起死!”
舒骓已经绕会场外围两圈,并没有可疑物品,但由于没有进入会场,他不能确定黑衣人是否在虚张声势,仅从那人手中的有线控制器分析,很可能所谓的全场布置炸弹不过是子虚张声势。
“很久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了,下面应该有人认识我,我叫欣东,欣东智能的老总,错了,应该是前老总。”这个自称欣东的人看起来与舒骓的年纪相仿,就嚣张跋扈的气势而言应该有过辉煌的曾经,但舒骓的脑海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过,“我用三年的时间将一个只有一件办公室的小公司变成拥有上百人名员工的创新企业,我的大脑推演算法可以模拟出人脑的神经元活动,跨域了机器和生命的鸿沟……”
舞台中央的光柱投射在手握着引爆开关的欣东和女记者身上,似乎世界的中心就在那儿,周围一切瞬间陷入沉默,家长捂住孩子的嘴以防激怒台上的人,只有网络直播平台忙碌的将信号传达到各处。舒骓没心思看他的产品发布会,更没心情听什么人工智能的未来,虽然数次瞄准控制器,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升机的噪声渐渐从寂静的夜空中踏步而来。
“千年的混蛋偷走了它,一个外国公司用下三滥的办法偷走了它,一个庞大的外国科技集团,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偷了它,我整整三年的心血!而我们的警察老爷们却没有立案!因为证据不足?我的服务器是被烟头烧了吗,为什么排风系统、洒水系统却同时瘫痪,啊,只有我知道真相吗,我今天不打算活了,就想让所有人知道,千年智能就是个十足的骗子和强盗!”欣东用枪指着女记者的太阳穴,“打开手机,我要看直播效果,我没打算再背一遍。”
舒骓听到他打算自杀,欣东身上的炸弹可能是真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阻止。
“你们看看我!”欣东说着撕开自己的领口,颈部全是粉红色扭成一团的伤疤,“我差一点就被烧死了,可现在却连个说法也讨不到,我所有的心血都已经化为灰烬!”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直升机已经在头顶盘旋,他高举着手枪,“看看我,现在就是一只丧家犬,背负了所有的罪名,但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为什么!”
当欣东的枪举起来的同时,女记者突然抱着他的右臂,试图夺下控制器,想扣住按钮上的大拇指。欣东尝试用枪射击,但女记者险些拽倒他。坐在最外侧的观众完全没有犹豫,跳过草丛冲向公园大门的方向,所有人紧接着站起来,混乱的朝过道涌去,家长们抱着孩子想方设法的快人一步逃离可能的炸弹。一个胆子大些的男人试图爬上舞台帮助女记者。
舒骓的瞄准镜里全是奔跑而过的人影,观众已经完全无视柏树围栏,他们从汽车两旁飞奔过。一个孩子摔倒在车轮的旁边。舒骓警觉的扭头看,一个男孩瞪着圆眼睛对他对视着,然后被一双手飞快的抱起来,一双双脚从车边跑过,再也没有人注意到车下有人。舒骓开始怀念身边还有观察手的时光。他飞快的调整好状态再次瞄准。
欣东已经甩开女记者,正用脚踢开她,而那个男子看到情况不妙已经顺着台边滑下去,猫着腰准备沿着舞台的死角逃生。欣东并没有开枪,而是高高举起控制器,然后狂笑着,“一切都结束啦!”
没有爆炸,没有尖叫,没有火光和坍塌。
他又试着按几下,但炸弹并没有被引爆,他这才发现控制器的分量不对,下面连着的电线已经被切断,只剩下一小节挂在上面。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绝望的用枪指着女记者,对方这次真被吓到,躺在地上慢慢向后挪动,差点就要淹没在舞台的黑影中。欣东再次放下枪,看着天上呼呼作响的直升机,露出已经无所谓的微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在最后的明亮如昼的光柱中,欣东平举双手正对看台深深的鞠一躬,然后苦笑着举起手枪瞄准自己的额头。
谢幕演出与开幕一起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