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腻了,我想吃龚姐的饺子。”他说完却沉入无话可说的失语中。
舒骓却毫不避讳的接话,“没事儿,等我忙完了,我给包一些冻好拿过来。”
田沐明的双眼突然像是正常人一样的将视线从地板拉到舒骓的脸上,这几乎是他这几年来少有的与人对视的机会,“舒大哥,别做危险的事行吗,我不想你和龚姐一样。”
“我能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别多想。”舒骓敲碎鸡蛋,将一碗蛋清蛋黄用筷子打成黏糊状,“我看见你剩下的米饭,昨天的吧,简简单单做个黄金炒米,晚饭就解决了,没有我给你送吃的是不是又是白米饭泡水就咸菜。”
“不想出门,反正吃什么也就一个味儿。”
舒骓看到他终于能把四个字的句子拉长就说明最近并没有停药,不过以后的效果却犹未可知。鸡蛋糊倒入米饭搅拌,需要把个小时等饭粒吸饱蛋液,然后是玉米遭殃,被刀子一排排的剥离。舒骓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饭,自从追枪出国就开始每天风餐露宿,如果将亲手做的能塞进嘴的东西都算做饭的话,那么将菜名改成铁板甲虫、刺猬刺身、蚂蚁卵饭就显得不很恶心。
田沐明的家以计算机为主,只有各种电脑配件被精心的保养,蛋白质生物中也只有霉菌活得还算自在,因为他要防止机器出现真的“BUG”,所以在除虫方面做的还算尽心,但老旧小区的蟑螂却杀一茬再来一茬,简直是永无止境的诅咒。这里好似一个博物馆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过去,个人拥有私密的电子设备不必联网,人类即便执迷网络,却从未与一个事物裸裎相见,但如今这些普通的非智能小区已经留不住年轻人,所以楼下全部是老态龙钟提笼遛狗的黄发们。
“你用来联网的电脑在哪儿,用不用给你买新设备?”舒骓说着踢了一脚墙根,“里面的用帮你换吗,还能用吗?”
“能,二十年坏不了。”
“我看你今天状态不错,恢复得挺好。”舒骓瞥见桌上的药瓶,而其后则是打开的电脑屏幕。一张熟悉的照片以意外的方式勾起他的回忆,龚好那张笑如满月的脸上挂着一弯上翘新月,而同镜的另一个衣如斗篷的年轻人正半坐与病榻,无神的双眼盯着自己摊于白被罩上的手指尖发呆,。“今天是什么日子?”
“龚姐救我命的日子。”
的确是今天,从秋日萧瑟的杨柳烟散到冬天的枝头花白,忧郁症患者最害怕的季节如死神勾魂的手指一般的到来,这将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龚好与舒骓相识之前就已经认识田沐明,不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有点小状况。
“我当时开着车,突然从路边跳出来一个人,我吓坏了,以为遇上碰瓷的,大晚上的去哪儿找目击者,结果他自己站起来走了。”曾经龚好是这样讲述经过的,圆滑如豆的鼻尖欢乐的跳跃,白嫩的玉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他摇摇晃晃的,一看就是个病人,最后一头栽倒,我还以为是我撞的,赶紧上去看看,没看到有有什么外伤,当时想可能是内伤,就打电话叫急救车。”
当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到门口时,舒骓只听到一半。
“一会儿你可不能吓着他,他有抑郁症,那天其实是喝安眠药想自杀,一点医学常识也没有,喝安眠药好几天死不了还痛苦的厉害。”龚好略带卷曲的头发还散发着玫瑰的气味。
“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了吗,黑入什么不该进去的地方?”
“你先答应我,舒教官。”
“好吧,就当我没见过他。”
她送给丈夫一个温柔的吻,“他就是个黑客,很厉害的那种,在我们圈子里超级有名,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圈子里都叫他杀贼。”
“杀贼,杀死烦恼之贼,他却是个抑郁症患者。”舒骓终于明白这个充满禅意的雅号背后的苦涩,“你当护士当多了吧,把自己当妈了?”
“不要提我的失败职业规划,真心不想回忆,哪怕一天。”她说着按下铁门上的门铃。
舒骓将当年开门时那张即将凋零的枯萎之脸与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僵尸脸重叠,这样看起来田沐明的灵魂从那一天开始才算真正的活着。他拉椅子坐下,屏幕有一个很特别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已经存在很久,鼠标在上面轻轻的叩响。又是充满温馨的画面,一个排排预览图是他们三人的照片。舒骓这才发现自己曾经也会真正发自心底的笑,笑的如火似辉,那样的温柔无害,仿佛一个善良的好人,因为有一位来自光明的天使陪伴着他,引导生活不会坠入黑暗,温暖的灵魂依偎于他的肩头,吟唱着爱与期许的诗歌。但地狱就是如此冷酷的到来,一排排新的文件恰似普罗米修斯身上的巨鹰,不断啄食肝脏,换来的是无尽的怒火与无奈的哀伤。后面的照片再也没有龚好的出现,反而是舒骓穿着荒漠迷彩的身影,虽然戴着纱样的防风方巾,但他还记得这是北非的沙漠中,当时作为当地武装的战术教官,拿着不菲的佣金却在训练一群能够混淆重弹头和普通弹头子弹的业余民兵,而且业余二字都算得上违心的称赞。
“你一直在跟着我。”舒骓边说边往下继续看,“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到头来只找到一支没有号码的枪。”
“好人总没好报。”
“所以我不算做好人。”也许是天上的讽刺,当他说这句时,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出现在全部照片的下方,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缩略图上的人非常的眼熟。她的黑发似乎刚从微波里取出来,蓬松的有点虚假,一双眼睛如豆荚一般弯曲露出似豆的眼眸,尖锐高挺的鼻尖显得性格刚毅,削薄的嘴唇仿佛战斗的刀刃,更不用提骄傲的上扬的桀骜不驯的尖下巴。舒骓打开封面是姜珻的视频文件。
“啊……这段记得删除,我的头发。”她发现头发居然开始从前额下滑,索性扔掉劣质假发,露出毛绒刷子一样的超短发,“请大家不要在意我的头发,我现在要说的事情是关于一个军人家庭的故事,我们先来看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漂亮女孩叫芸芸……”
舒骓看得到的是姜珻当年为他们制作的募捐视频,她以为只要放到网络就一定会吸引到足够的关注。“我从来没见过,你从哪里弄到的?”
“最近一直有人在网上搜索龚姐的信息,从IP找到她,这是她电脑里的存档,好像没有发出来。”
“你的话终于长了,当时我正有特殊任务,不允许被大众关注,所以她的视频不可能被批准,只能留在硬盘里当个纪念而已。”
田沐明的眼皮耷拉下来,一副黯然神伤模样,“世界总是不公,痛苦总是好人承受。”
“正义是争取来的,而非依靠祈祷。”舒骓内心的潜台词却是“我在保卫世界,但谁来守护我的家人?”
寻求真相的姜珻,网络觅踪的杀贼,追凶杀敌的舒骓,三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行进,目标各异却殊途同归。姜珻只为真相公开于世人面前,杀贼是为世间唯一怜惜他的亲人复仇,而舒骓的目的却复杂得很,除复仇以外还有难以磨灭的痛苦折磨,“我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还是为了自己好过一些才做了这么多?”此刻他发现选择做一个无恶不作的恶人比想象的更加痛苦,这两种痛苦究竟那种更撕心裂肺?杀贼的烦恼之贼如影相随,而他的痛苦之鹰却日日啄食仅存人性的心肝。
解救他的海格力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