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舒骓绕着大厅将周围的走廊全部走完一趟,最后才找到一个通往地下的螺旋楼梯。他的手放在胸口防弹衣上,在突然的重击下**骤然凝固吸收能量,但逆向过程则根据情况而异,他转动身体,防弹衣还是像是一副结实的胸甲,僵硬不便。
斧头尖有点崩刃,还留着一点铁管上的红色防锈漆,他拎着斧头小心的摸着扶手前进,因为下面黑的如同深渊。月光的力量已经无法触及此处,只能靠触觉和不可依靠的运气。台阶上偶尔有些碎石和砖头,不过并不影响步伐,但扶手上杂乱缠绕的电线却像是一群危险的毒蛇。舒骓明知道游乐场尚未通电,但仍旧谨慎的摸着它们走下台阶。
下面的一层比他想象的明亮,半埋于地表上方的小窗户将月亮好奇的目光放入,但这一层空空****。舒骓既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也没有看到突兀的灯光。
下面还有一层,他后悔没有带个打火机进来。不过当他摸索着走下台阶的时候却看到一丝丝微弱的光亮,他揉揉双眼,的确有一道仿佛是利斧的光亮劈开前方,如同寂静海岸上美人鱼的歌声,吸引着好奇者的靠近。
他渐渐适应这深邃的黑暗,直到看清那道光是由一道门缝中逃逸。长长的走廊不知通往何处,但近处真切的有一扇门,而且里面至少有一盏发光的灯。他将手掌拢在耳边,空气中有一阵节奏有序的震动,一台发电机正在转动,不过应该在走廊的另一端。
咱们终于见面啦。他将斧头斜举起来,慢慢的靠近那扇泄出光的临时木板门。从门缝能够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因为耷拉着头,只能看到稍带白丝的头顶,但舒骓识别出谢侠的那双电工胶鞋。他看到谢侠的双腿被绑在椅子腿上,以此判断江雪浓很忌惮谢侠的格斗能力,换种说法就是对自己缺乏信心。舒骓用斧头尖轻轻的勾开门,然后蹲着猛然探进脸去看,布满管道的隔间里只有四盏灯对着椅子,还有一张折叠桌和电暖气,他确保里面没有足够的藏身之处才站起来。
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内寒冷干燥,墙壁上**着灰红色的砖头,头顶上涂着防锈漆的管子发出沉闷的风声,电暖气红色而温暖的光也无法褪去红砖上的白霜。舒骓仔细的查看桌子上摆放的工具,只有匕首和拳套之类的武器,并没有开膛手的最爱——手术刀。他蹲在谢侠的面前,拍拍那张黝黑而无光的脸,对方只能隐约的发出一阵哼哼,艰难的抬起头,不过仅垂在半空盯着膝盖。
“谢侠,你等着,我去解开绳子。”舒骓说着绕到椅子后,谢侠的手被两层白色的尼龙绳系住,大概也是因为谨慎的缘故。
谢侠嘟囔着,嘴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语。舒骓赶快解开第一层较粗的尼龙绳,但第二层绳子裹的非常紧,他掏出靴子上的匕首用刀背的钢锯切割绳子。手里的绳子越来越软,也渐渐发出体温,好像长满光滑的鳞片,雪白的身躯开始扭动,在谢侠的手腕上盘踞滑行,突然扬起白色的三角形的头,吐出血红的信子。舒骓惊慌中丢掉匕首,闭上眼睛敲敲额头,等再次睁开眼睛时,谢侠的手腕上仍旧是垂下的白色绳子。
舒骓抬起双手,一种微弱的刺痛感在皮肤上隐隐泛起,似乎痛觉刚才打了个盹,现在才想起来通知大脑。
“你看到了什么?”温柔却干涩,缓慢却冷酷,一个分不清性别的声音混合着门轴的摩擦声。
舒骓扶着谢侠的肩膀以防摔倒,“你是江雪浓?”
“你可以叫我小婷,或者叫我第三个开膛手。”细长的雪白身影子立于门前,声音在男性与女性之间不断转换。
舒骓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认得出衣服的轮廓,“你喜欢穿裙子?开膛手可不是伪娘。”
“我当然喜欢,因为这样可以靠近女性,她们会傻乎乎的放下戒备,都是群没有脑子的母猪而已,我从历史上学到的。”那身影就在门边,丝毫没有进来的打算。
“明朝那个采花大盗桑冲是吗,他的结果不太好看。”舒骓慢慢弯下腰,摸到靠于椅子腿上的斧头,“你在绳子动了手脚?”
“真皮层注射芯片,每个芯片上都有上百个注射微针,虽然起效有一点点慢,但注射时不会有痛苦。”
舒骓视野中的事物开始扭曲,砖墙上开始伸出一个个张望的小脑瓜,长着嘴哇啦哇啦的叫唤,头顶上的铁管也开始慢慢蠕动,似乎也有生命一般。他试图站稳脚步,但地面却开始倾斜向一侧。
“纯度非常高的幽兰梦境,去除不必要的杂质,可以直接注射,一分钟内起效,喜欢吗?”
舒骓听到的声音不仅仅在改变性别,而且从女性的高声部突然坠向男声的低声部,震的两腮如同被拳头击中一样的生痛。他必须在药效峰值来临之前解决威胁,“你不敢让我看清楚脸吗?”
“你敢放下斧子吗?”白色的长裙仍然尽量躲远些。
“你为什么要绑架警察,你知道后果吗?”
“为什么?名声啊,得到荣誉,车缤不是一个英雄吗,对抗社会不公的英雄,让所有高高在上的人恐惧,打破这个社会和谐平稳的假象,我们都是野兽,这个世界就是猎场,弱者没有生存的必要。”
“只有蝼蚁喜欢伤害弱者证明自己不过是一只大个头的蝼蚁,就像是那些杀狗杀猫的所谓强者一样,你们永远只配在金字塔的底层匍匐,当抬起头时只剩下遥不可及的太阳,那里才是勇者的归宿,而你只配做垃圾,被踩在最底层,永远!”舒骓越说越激动,渐渐摇晃起来,最后不得不靠在墙壁上,那些压肩叠背的砖头扶起他正在歪斜的上身。他双腿开始打战,耳边是圆弧状小脑袋撕咬衣服的声音,屁股越来越沉,腰部越来越软,最后视线下缘突然平添出两条腿。
江雪浓叉着腰缓缓走近,看着在地上昏昏沉沉的舒骓,他猜想这个人可能是警察,不过仅带着斧头只身前来却显得奇怪,时间紧迫所致,还是警察正如无头苍蝇般瞎撞?但他也明白此人手段的厉害,能用斧头弄死一只经过训练的凶狠的成年罗威纳,此人绝对比烈犬更危险。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蝴蝶刀,小心翼翼的又走近一些。对方正在努力对抗药效,试图抬起头,头不断的在两肩之间摇晃着,就像是谢侠刚才所做的一样。
“你是谁,警察?”
舒骓根本无力回答,只是一个劲的想抬起手,虽然手掌几次靠近额头,但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江雪浓又靠近一些观察谢侠的手腕,绳子已经被割断,在挣扎一会儿也许就能挣脱。他得趁着谢侠还没来得及苏醒重新绑好绳子。他走回桌子拿起一卷新的尼龙绳,轻微的脚步声却浮现在电暖气的嗡嗡作响中。他赶紧回头去找地上的舒骓,但面前却是一把利斧劈头盖脸而来,携着一声空气的长鸣。他身体下意识的偏向一侧,斧头劈在复合木桌子上,深深的插入三聚氰胺涂层。他想冲上去与舒骓抢夺斧头,但对方以蛇咬的速度弹出右拳,力度稍小,却击中他的脸颊,皮肤顿时褪为白色,然后渐渐粉红,当开始疼痛时已经泛起点紫红色。
舒骓趁机抽出斧头,药物正在侵蚀神经,随着每一次动作,血液的流速都会加快,药物就会更多的涌向大脑。他的机会正在以倒计时的方式迅速减少。他横起斧头旋转腰部,让斧头划出一个半圆。他能感觉到手掌的压力突然增大,应该是磕在什么地方。他勉强站稳身体,并未随着斧头的惯性被揪倒。江雪浓捂着腹部向后倚肩于墙,腹部素白的腰带渗出一片殷红,斧头刚好切开一道伤口。
舒骓并没有再次举斧直劈,一是消耗体力,二是躲闪几率大,他继续挥动斧头冲向模糊的白色影子。
江雪浓惊惶中想转身逃走,跑向身边的木门,手刚刚触及门板,斧头却呼啸的飞来,在门框的木屑中,他摔倒在地,爬着朝房间里正在摇着头的谢侠靠近。
舒骓抽出斧头,险些将自己甩在地上,他再次去追江雪浓,眼前却站着一个黑色皮肤的孩子,端着比他身高还长的FAL步枪,穿着斑驳的丛林迷彩,头上绑着红色的飘带。他并未犹豫,从幻觉上毅然迈过,重新举起斧头。
江雪浓滚进桌子下,看到对面桌下露出的黑色斧头尖,赶紧从另一侧爬出。
舒骓感觉到力量正东去江水般的流逝,很快就会变成瘫软的冬眠者,他可不愿在安睡时身边站着一个吃人的恶魔。但他就在举起斧子的时候,那团白影却冲上来,他觉得天旋地转向后倒去,但手里的斧子还紧紧的握着。一柄银色的蝴蝶刀插在他的腹部,却并未有血流出。
江雪浓觉得刀尖插进一团棉花中,而且越来越硬,最后如同一块装甲板。
舒骓重新跳起来,再次挥舞斧头,已经没有时间供他消耗,即使防弹衣挡下刀尖,浓缩的幽兰梦境正在侵袭分析现实的能力,模糊幻想的边界。穿着白裙子的不是江雪浓,他看到的是妻子龚好的脸。他大叫一声斜斩向渐渐清晰的白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理会妻子的声音,曾经对抗幻觉的训练正在提示他,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只需要坚定意志冲破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