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南此时默默无语,养父的这八个字背后的深刻含义令他不寒而栗,因为某场残酷的考验就要来到,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为自己的感情用事而内疚,只好和杨调查员打过招呼,准备回房间睡觉。
“你要是认定那个人无辜,就要相信上级,那个小姑娘正加班加点的忙活,别让她为你担心,我们需要她集中精神。”杨调查员最后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自己还埋在屏幕后看视频。
郎南留了一个心眼,临走时望了一眼那个平板电脑,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兄弟俩身上公平的分配着。他只看到一张表格,回到房间后赶紧用笔写在笔记本上,根据后一排的数字排列,他首先确定它们是时间表,而前面是数字ID和IP地址,中间是登陆所用时常。他认得一些英文ID,而后面的IP则非常的显眼,因为于锡华的ID所登陆的正是他的电脑,而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IP地址限定使用的人数不超过四个。
项北从兜子里掏出应急小手电,靠着暗淡的灯光在崎岖的石头间奔跑。所谓的三公里是直线距离,如果换成普通人还真得掂量掂量自己,但是项北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成绩是优秀,虽然不能说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但是二十分钟越过小山梁的本事还真不是吹的。项北跳过岩石,越过干河床,爬上陡峭的山坡,由于没有步枪和携行具的分量,他还觉得分外轻松。
夜里的风本就凉爽,山区的风更是加上了一份寒凉,让项北的汗变成冰冷的水,浸透衣物,让风直接带走皮肤的热量,但他并没有在意,重归战场的兴奋,重被信任的欣喜,重拾自信的欢悦,这一切让他感受到从没有感受过的亢奋,如狂野的心回到驰骋的草原,从内心深处喷发出令猎物闻风丧胆的杀意,用锐利如刀的牙齿告诉所有对手“我回来啦”!
他终于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律动,闻到呛鼻的柴油燃烧后的臭味,车灯在黑暗中变成模模糊糊的雾状,从前方的棱线下穿梭而过。他绕过两棵光秃秃的树,不停的踩到杂草,脚下的灯光逐渐明亮而清晰,他站在一段四五米高的悬崖上,下方是依山而建的公路,路面行驶着匆匆而过的用伪装布包裹的军车,偶尔还有物流公司的集装箱车。项北不得不退后几步,然后从悬崖的一侧寻找下去的路。人工开挖的山体陡峭而几乎是直壁,只能寻找一些不太陡的斜坡走下去。他先以树木作为依托,防止身体下滑的太快,但山西山区的树木少的像秃子的头发,没几回就找不到可以用手拉住的树木,他几乎是连跳带蹦的从山坡上冲下去,此刻脚掌的异样让他想起自己穿的并不是防滑军靴,而是普通的步行鞋。他尽量后仰身体,控制自己的重心,但还是难以控制下滑的速度,眼看要到公路的边缘,身体却没有丝毫减速的征兆。
他飞快的冲下山坡,脚却绊在公路边的记速石上,身体不由自主的扑向地面,他飞快的扭动身体,把脆弱的鼻子让开坚固的柏油路面,胳膊先着地,腿向前翻,整个身体斜着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冲到了路的中间。
他觉得周围亮的如白昼,汽车轮胎与路面剧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产生白色的烟雾。他觉得发动机的轰隆声扑向自己,身体却麻木的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汽车的保险杠正停在自己的腿上,轮胎贴着自己的脚。
“哪儿来的精神病啊,活腻味啦!”
虽然项北还没有从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惊吓中缓过神,但知道一定是司机正拉开窗户骂自己。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军鞋的胶皮底子着地的咯噔声,他没理会身上的疼痛,站起来扶着卡车的车头朝副驾驶的位置走,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跳下车的军官身着夏季的迷彩作训服,肩膀上是暗绿色的肩章,这是一名少校,他把跟着跳下车的士官拦住,防止发生冲突,让士官去后面引导车辆防止追尾。司机也是一个老士官,明显比项北面老,被太阳晒的锅底黑的脸在灯光下依旧黑的像夜。司机张嘴开骂,“你傻冒啊,差点撞上。”
“注意用语!”军官的断喝让司机立马闭上了嘴。
“你好,首长。”
“团长及以上才称首长,我就是个营长,你就叫我段营长,我看你有急事?”军官的口吻让他看起来是个很务实的人。
项北挺喜欢这个三十多岁的营长,既没有官架子,态度也蛮像个解放军该有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刚从地上拾起的帽子说:“我是物流公司的,给甘肃送救灾物资的,因为催的急所以多装了些,刚才让路政给扣了,说我们超载,一辆车罚三万啊,我们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哪有钱缴罚款,前方还等着这些药呢。”项北说着拿出怀里的证明文件。
“你想让我们帮你?”
“麻烦解放军同志帮我们说说话,疏通疏通。”
军官一摆手让司机把步话机拿出来,项北听到他让教导员代替自己指挥,不断有军车从自己的身边飞驰而过。他让士官跳上后面的马槽,让项北坐进驾驶室,命令司机准备掉头。
项北并不清楚这个人所属部队的性质,不过他从营长粗糙的皮肤推断可能是野战部队。营长接过项北的证明文件,翻看上面的物资清单,里面主要是药品和帐篷,这是灾区最需要的。项北发现营长几次注意到自己的手。
“你是司机吗?”
“嗯,经常跑车。”项北觉得段营长的问题很蹊跷,似乎对他的身份有疑问。
他点头称是,然后赶紧说明详细情况,防止对方问的太多,否则可能会漏馅。营长看到项北的无线电耳机,问道:“近距通讯挺方便吧?”
“嗯,现在车队不敢走散,没有手机,走散了不好找。”
段营长听完回答以后就没有再问,而是等待岔路口。汽车很快从岔路口驶进院子,几名工作人员看到军车进来立刻紧张。营长和项北从高大的卡车驾驶室跳下,魏宇差点习惯性的抬手敬礼,岩石磊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根筋,右手刚抬到胸口就被魏宇按了下去。
段营长要见路政的负责人,对方只有那个仰着鼻子的中层跑过来,只不过这一回脸上没有颐指气使的神气。段营长询问车队的情况,对方还是那一套标准的官腔。
营长让项北打开最后一辆车的货柜箱,当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堆的密密麻麻的药品箱子赫然入目。
“前方急着用药,你们还在发国难财吗?”营长没有丝毫客气,指着箱子对路政的工作人员问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对方并没有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的命令是一切事务为前线让路,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营长挥了挥手说,“上车,跟我们离开。”
对方看到嘴边的鸭子要飞有些激动的说:“你敢,我要向你们上级反映。”
“欢迎监督,不过我也有向媒体反映的权力。”营长说完准备回到车上。
从平房里冲出来几个人试图把院子的铁门关上,营长一声令下,卡车后跳出来二十多个身着作战服头戴军盔的士兵,项北看到这些人并没有步枪等武器,而是拿着打开的折叠铲和镐头,他估计段营长指挥的应该是工兵部队。
当兵的去打开铁门,刚才就对项北他们抱有同情的工作人员,只是装出阻拦的样子,看到士兵靠近立刻让开。路政的领导始终没有露面,整个过程非常短暂,汽车重新从院门驶出原路返回,就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此刻项北深刻理解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的具体含义。士兵上战场需要带着一去不回的悲壮,如碎石开路的机器,不会有人敢阻拦他们。
营长让车队跟着自己,加速追上前面的队伍。深夜里,一队军绿色的长龙后加上了一队橘红色的尾巴,最后面是营长自己的卡车。项北因为从出发就没有休息,所以趁着有战友的护送而放下悬着的心,赶紧躺在座椅后的小台子上睡着了。魏宇接替他继续指挥车队前进。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车队已经穿过吕梁山脉,达到山西与陕西的交界处—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