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寒松安排的禁闭室非常舒适,干脆称之为单人宿舍等合适,简单的行军床被换成令人踏实的木质单人床,上面是白色的床褥,让人看着不忍躺上去,生怕会脏了这秀气的雪白。项北在水池旁洗了脸,池中的水变的浑浊不堪,慢慢沉淀出一层灰蒙蒙的灰底儿,他抬头看镜子中的人。那张脸和郎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精致的金色眼镜,而是皮肤布满岁月的痕迹,风霜在上面留下很多的悔恨和无奈,下巴的胡子已经在一夜之间爆发式增长,像是猪鬃刷子,他摸摸耳朵,里面的灰尘和油脂混成了硬块,他伸出双手,郎南的十指如钢琴家一样修长,而他的却布满各种老茧,第一次手枪射击枪咬的疼痛还埋在那里,还有打在木板上的肿痛,一天扣动扳机上千次的酸痛,隔离网上尖锐物的刺痛,被人扔下来单手触地的剧痛,但最痛的,那痛彻心扉的五内俱崩的痛,是手指上腥臭的赤红,是指间流淌的粘滞,是耳边战友的呼喊,是视野里挣扎的身躯。
他听到一串和调音器一样精准而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所有装备被剥去,只留下一条长裤和背心,脚上套着新拖鞋,他们给他上的标签是“危险物品,生人莫近”。他对自己说现在只不过是个不太惬意的假期而已。当门打开的时候,他准备迎接一次预料中的审讯,但外面的人并没有直接走进来。他站在门里,门外却没有人,只有空旷的走廊,没有声音,没有异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情况,打算走出去一探究竟。
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敏锐的直觉找到了门外的人正站在一旁,项北感觉到一根枪管正对着自己,他向后躲闪,抬起左手挥去,抓住对方的手臂,向回一拉,右手弯曲挽住脖子,上半身向后仰,防止对方挣脱。但他看到的是一只手,摆成射击姿势的手。他发现警卫正在不远处紧张的望着他,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保险。他仔细看了看怀里的人,是这里的安保科长杨寒松。
他放开了赤手空拳的杨,摸不准他的想法。对方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重新进入那个狭小却不乏舒适的房间。
“呦,创伤应激障碍,多久了?”杨的声音不太悦耳,口气没有想要客客气气谈话的样子。
项北捏了捏僵硬的右手腕说:“从被伏击开始,一直没太好。”
“没找心理医生,虽然唾沫点子都是金的,但效果还不错。”
“你知道为什么?”项北明显开始警觉。
“因为你们没有时间,而且症状最重的除了你还有那个指导员魏宇,还真稀罕,一个排也有指导员。”他的口气像是在说早餐的双黄蛋一样。
“我们是特别的侦察排。”
“没有什么是特别的,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特别的。”杨寒松的动作说明他在找椅子,显然想起这里没有可移动的物体,所以没有椅子和桌子,这是防止来人被椅子腿或桌子面放倒的缘故,他只好站着说:“你也一样,我脑袋开花过,后脑,手枪子弹,我的小组被诡雷炸飞了一半,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怀里还有一截战友的胳膊,可我活下来了,我的精神还没奔溃,你也能。”他越来越像是来拉家常的,虽然里面的内容少儿不宜。
项北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是来为自己舒缓压力,但他始终像是一口超负荷的压力锅,压力越大,里面堵塞的异物就顶的越用力。
杨寒松似乎在琢磨他的危险程度,最后说:“我让你哥哥来陪你谈谈,这里没监控,好好谈谈,我总不能放个精神病人回去。”
他走的时候狠狠的拍了一把项北的肩膀,然后哼着军歌离开了。
杨寒松的承诺很快兑现,郎南拿着一些薯片和饮料来禁闭室谈话,但依旧没有任何尖锐的硬物,连酸奶也是塑料袋的。
兄弟两人再次回到那愉快的童年,身边终于没有随时会大叫一声的炸弹,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卫。项北和正常人一样喜笑怒骂,一切似乎如昨日的阴霾烟消云散。但郎南隐隐的觉得项北正在可以的避开谈论部队的情况,而且并不是为了保密,弟弟的表情也总是虚假的像是在演电视剧。
“北,能说说你们排的事情吗?”
一阵死寂,只有心跳还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项北的话突然打住,面部痛苦的抽搐了一下,又转为假惺惺的微笑说:“别提了,没啥有意思的,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我看得挺眼熟,是不是见过?”
“哥,杨科长和我说了,你的详细情况,别瞒我,我是你哥哥,世上唯一的血亲。”
“并不是所有分享都赏心悦目。”
“负担自己背不了就该分一些出来。”
项北终于将装出来的笑脸卸掉,突然用一种深沉而沧桑的声音说道:“知道屋外的人要送摄像头进来,我先想到的是什么,就是‘这是怕我们引爆炸弹以后失去第一手资料’,可笑吗,我的第一感觉一定是‘我被出卖了’!一定被出卖了,连我接到的任务也是去送死,不是害怕死,而是连起码的信任也没有,不信任我们,我们怎么信任他们。”
“你们没有收到提前预警吗,就让你们白白去送死。”
“我们就是炮灰,死了一半,居然还怪我们伪装的太好,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我现在真想一枪崩了出计划的王八蛋,可他死了又怎么样,一半的战友不是在医院里就是在挂着军功章的盒子里。”
“你真的认为是他们的错?”
项北忽然紧闭双眼,做出痛苦的表情,露出下面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最恨的是自己,如果能早点明白过来,如果能有效组织反击,如果能再强一点,他们就不会死,我是个饭桶!废物!我辜负了战友们的期望,是我害死了他们!”
郎南抱住兄弟的肩膀说:“杨科长告诉我,你是好样的,如果再晚一步全排就闯进埋伏圈,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心理学上讲这种内疚是正常的,很多人在创伤后都有‘如我怎么样,结果就会不一样’,但其实都一样,你不是神仙,这是第一个需要面对的现实,你救不了所有人,但已经是个英雄了。”
项北用双手捂着脸,不愿去看兄弟的脸,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怕了,我怕死,我怕失去你,我怕失去这一切,当我看到炸弹的时候,恐惧像是一群蝗虫,从心底勇敢的边缘向上爬,一点点的啃,啃的只剩下惊慌,我想用食物来压制恐慌,但时间让所有的努力变得徒劳,我越来越害怕,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兄弟,我能感觉到,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同卵双胞胎。”
“你不会明白的,哥,我每天睡觉都能看见全排的人站在一起,他们一个个我都认得,我的脑子他妈居然就忘不掉,我恨自己的过目不忘,该忘得什么也忘不了,他们每张脸,每句话,最后的挣扎,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忘不掉,哥,我真的忘不掉!我怕!我怕死了看见他们,怕他们会说我无能。”
郎南抓住泣不成声的项北的肩膀,说:“兄弟,我明白,上天赋予的本领是一样的。”
“这不是恩赐,是惩罚,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说你是出色的军人,你没看他们的眼神吗,小刘还想亲口听你讲战斗经历,你想干嘛,说自己是个笨蛋和傻瓜,你让父亲地下有知怎么看,你是一个英雄,就该站起来。”
项北的声音更加低沉,变成催人泪下的哀求,希望赶快结束这一切。
“还记得宁子航吗,你是我的月下老,谢谢你,弟弟。”郎南的手指几乎要扣进项北的肩膀里,“还记得海边的斗殴吗,是你救下了她,也是你创造我们相见的机会,命运就是无限未知中的偶然,一切都是在迷雾中的游**,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忘不了他们,就不要忘记,把一切当成一种动力,一种鞭策,成为自己在灵魂远行中的指南针,告诫自己不要再一次的让自己悔恨,你还有半个排,他们还等着你回去。”
流血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血缘的力量和血小板一样构筑起一道堤坝,剩下的就是时间才能做到的。那心底的梦魇被希望之火驱赶至记忆的远方,留下伤者悔恨内疚的痛哭之音,在禁闭室的四壁回**,摧肝动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