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的记忆
中国,武汉市,2004年7月。
已经是深夜了,沈晓琪疲倦地揉揉太阳穴,从那本厚厚的《剑桥中国史》上抬起头,图书馆阅览室里空****的,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晓琪轻轻合上书,站起身。她拿起书,走到两排书架中间,踮起脚把沉甸甸的书放回到书架原来的位置上。放好之后,沈晓琪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这里是古典历史区,阅览室的灯光照不到这里,沈晓琪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自己正在一道幽深的峡谷里踽踽独行。这道峡谷的两壁是由人类的历史之墙筑成,从上古的神话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沈晓琪几乎已经读完了其中的一半,在她眼里,这些书已经不是用纸墨写就,而是用鲜血和泪水写成,记载着人类沉甸甸的历史。沈晓琪从小就喜欢阅读历史,她一直觉得,所有的小说和戏剧在真正的历史面前都黯然失色,所有震撼人心的艺术作品都能在历史中找到原型。时间才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历史本身就是最伟大的艺术品。
此时,她正站在黑暗的中世纪,转头向左望去,上古的神话时代隐藏在黑暗的迷雾中;向右望去,现代历史延伸到不可知的未来。历史是已然凝固的时光,是沸腾的岩浆之河冷却之后形成的坚不可摧的岩石,只能凝望而不可更改。
但对沈晓琪来说似乎不是——这本《剑桥中国史》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读了,一年前,沈晓琪就曾经通读过这本书。但是今天,她发现书里的很多内容都变得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一年前,她分明记得这本书里记载了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南下发现了澳大利亚,并且带回了袋鼠和考拉献给明成祖朱棣。朱棣下令将袋鼠和考拉放进皇家动物园饲养,但中国北方的气候对这些炎热地区的动物来说太严酷了,没有一只袋鼠和考拉挺过当年的冬天。而中国人对遥远的那片南方大陆并不感兴趣,从来没有真正经略过。但是今天,当沈晓琪翻开这本书之后,却发现书中对郑和下西洋的记载里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情。紧接着,沈晓琪又查找了关于澳洲的记载,但所有的资料中都显示,澳洲是1606年荷兰人威廉·詹森发现的。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事实上,沈晓琪已经不记得这种事情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一开始可能只是某些记忆中的细节出现偏差,但人本身的记忆就不是完全可靠的。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一年的十岁生日,沈晓琪收到一套《世界五千年》作为生日礼物。她如获至宝地反复阅读,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两河流域的一则关于吉尔伽美什的神话。她分明记得之前自己读到的神话是吉尔伽美什的朋友恩奇都死去,而吉尔伽美什为了探询永生的秘密,踏上了寻求永生的历险。当她三个月之后再次读到这个神话时,沈晓琪惊奇地发现,神话的结局完全变了,死去的吉尔伽美什而不是恩奇都。
这是沈晓琪清晰记得的第一次记忆错乱事件,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将其归为是自己记错了。但后来,她发现她每一次重读这套书都会发现一些地方自己记错了。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记忆错乱越来越严重,才突然感到恐惧和惊慌,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要么就是这套书闹鬼了。
后面这个想法把十岁的女孩吓坏了,她把那套《世界五千年》远远地抛开,再也没有勇气去翻阅。此后的两年里,沈晓琪刻意避开了所有与历史有关的读物,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了自然习惯,直到她都快要将这件事情忘掉了。
但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两年后的某天晚上,正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的沈晓琪听到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非洲某国的领导人去世的消息,她顿时愣住了。因为沈晓琪分明记得,去年的时候自己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关于这位德高望重的领导人去世的铺天盖地的新闻。而且她也记得爸爸特意保留了那份报纸。
一股寒意从沈晓琪的心底升起,那个深埋在心底的阴霾悄悄泛起,她突然想起了那套被她丢在储藏室里的《世界五千年》。沈晓琪这时才意识到,那个阴霾一直没有远去,不管她走到哪里,那套诡异的书都像磁石一样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灵魂。她顿时如坐针毡,面色苍白,食不下咽。父母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爸爸关切地问道,“晓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晓琪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你记不记得去年新闻里说过他已经死了?”
爸爸转头望向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报各国领导人发去的唁电,他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妈妈也确定地点点头,“肯定没有,我也没有印象。”
“我记得你还保存了那天的报纸,”沈晓琪脱口而出,“我记得……”
爸爸妈妈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爸爸放下筷子,轻声问道,“琪琪,你是不是记错了?要是去年真搞出这么大的乌龙,我们肯定有印象。”
“我没记错,我肯定没记错,”沈晓琪徒劳地争辩着,两年前的沈晓琪可能会出现一些小的记忆错乱,但对于这件事情,她简直太确定了,“你的报纸,你的报纸在哪儿?”
“你爸啥时候有收藏报纸的习惯啊,”妈妈也放下筷子,同时有些担忧地看着沈晓琪,“晓琪,你是不是把做的梦和现实给弄混了?”
沈晓琪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妈妈说的可能是对的。就在谈话的这会儿,刚才还鲜明的记忆仿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雾,她现在对去年是否真的看到过那位非洲领导人去世的新闻不太那么确定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沈晓琪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她努力朝爸爸妈妈笑了笑,心里却涌现出一丝苦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我没事儿,别担心。”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我就说嘛,没多大点儿事,大人也经常记错事情呢。”
妈妈也松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沈晓琪的脑袋,沈晓琪低下头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吃完饭之后,沈晓琪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拧亮台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也许真的是自己记错了?十二岁的沈晓琪陷入了困惑,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沈晓琪站起身,走出卧室,来到小储藏室,打开灯,在一堆杂物中翻找起来。很快,在一个硬纸壳箱子里,她找到了那套已经蒙上厚厚灰尘的《世界五千年》。
沈晓琪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装有全套六册书的硬皮封套,入手沉甸甸的。她轻轻地用手拂去封套表面和书脊上的灰尘,站起身,捧着书回到了房间。重新坐在书桌前,沈晓琪从硬皮封套中将六册书都抽了出来。她很快就在第一册中找到了吉尔伽美什的神话,片刻后,沈晓琪轻轻合上了书。
死去的是吉尔伽美什,而不是恩奇都。
沈晓琪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台灯发出柔和的暖光打在她的身上。至少这个结局和她记忆中最后看到的结局是一样的,也许真的是自己记错了,沈晓琪仔细回想着书中出现的其他与记忆不符的细节,但却发现一个让她感到惊恐的事实——她只记得某些细节冲突和冲突后的细节,但之前的记忆却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当晚,沈晓琪带着深深的疑惑入睡了。夜里起夜时,她路过父母卧室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沈晓琪驻足倾听,听见爸爸担忧的声音,“你说,琪琪不会有什么事吧?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会记岔了……”
“应该没事吧,”妈妈的声音传来,“小孩子的记忆出点岔子很正常啊,咱们大人不也经常记错事情吗?”
“关键是她还记得我有收藏报纸的习惯,”爸爸苦笑一声,“这哪儿跟哪儿啊,我都多少年没看过报纸了。”
妈妈停顿了一会儿,“这倒是……不过也别太担心吧,小孩子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没准真的是和梦弄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