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粗暴地打断了他,“你最近为什么不跟安德森家那几个小崽子一起玩了?你最近的行为很奇怪,从来都没有什么玛丽夫人,我们和安德森一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邻居,我们搬来之前安德森一家就住在那里了。”
肖恩没有再说话,后来他发现似乎没有人记得玛丽夫人,那位和蔼的老太太。等他长大以后,肖恩真的以为自己记错了,他常常自嘲地想,也许玛丽夫人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
肖恩这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安德森先生,他是一名城市规划师,当肖恩还未出生的时候他们就是邻居了,但肖恩一直不敢告诉其他人,在他的记忆中,邻居确实一直是那位孤独的玛丽夫人。如果说他虚构出了玛丽夫人,那么为什么会把安德森一家完全忘记呢?
不管怎么样,一直到现在,肖恩都很怀念玛丽夫人的苹果派,那也许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苹果派。
肖恩冲了一个澡,花洒里喷出温热的水冲去了他身上黏糊糊的汗,似乎也将他的坏情绪冲散了。他擦干身子,披着浴巾回到卧室,珍妮还在睡着,肖恩重新躺下,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肖恩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从未对珍妮讲过他家里的事情,珍妮只知道他的父母在肖恩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所以肖恩是在他的祖父母家长大的。肖恩从未告诉过珍妮,他的父母都不想要这个流着痛恨的对方的血的小畜生。是的,当他们为了肖恩的抚养权争吵的时候,肖恩从小**爬起来,悄悄地躲在楼梯拐角听着,他听到母亲尖叫着喊着他的名字,“那个小畜生长大了一定和你一样,你这个醉鬼,混蛋,恶棍!你这个只会欺负女人的懦夫!”他也听到父亲狂怒地摔打着家里所剩不多的完好的物品,也许是肖恩最喜欢的闹钟,也许是那个来自神秘的东方的花瓶,那上面的花纹是青色的,以一种东方韵味的方式缠绕着绘出一个个花瓣和美丽的装饰图案。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父亲的怒吼,“你这个婊子,你休想逃脱你的责任,他是你生的!”一定是那个花瓶,肖恩哭泣起来,他最爱的那个花瓶,他想象着那个花瓶在地砖上摔的粉碎,即使用世界上最好的胶水也没办法再复原了。
他啜泣着,泪水大颗大颗的滑落,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他害怕自己成为父母共同的发泄对象。他总是做错事情,总是做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小心翼翼地从来不敢要新玩具,不敢乞求妈妈的怀抱,不敢直视爸爸的眼睛。争吵声仍然在继续,肖恩悄悄爬起身,用袖口擦干眼泪,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小心地把门轻轻关上,将争吵声隔绝在门外。他小心地爬上床,小心地盖上被子,争吵声仍然顽强地从楼下钻上来,从卧室门和地板的缝隙中钻进他的耳朵。
那天晚上,肖恩第一次做了被追逐的噩梦。在梦里,他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强壮的成年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一个巨石的迷宫中穿行,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梦中的肖恩知道有一个危险的,恐怖的人正在追他。
当他跑进一个死路,再也无路可逃的时候,他从噩梦中哭泣着醒来。从此以后,噩梦就缠上了他。
肖恩七岁的时候,父母终于结束了无休止的争吵——他们离婚了。在肖恩的抚养权问题上,他们都是胜利者——肖恩被送到了祖父母家。祖父母家在田纳西州的一个小镇上,小镇上有一座教堂,教堂的尖顶上矗立着一个看起来永远都摇摇欲坠的十字架。肖恩的祖父老乔治是一个曾经参加过二战和越战的退伍老兵。战争带给他的除了勋章以外还有一只失明的眼睛。老乔治对他曾经的战争经历避而不谈,却对肖恩疼爱有加,直到老乔治去世之后,肖恩才知道原来祖父有一只失明的左眼。业余的时候,老乔治是一个木匠,但肖恩认为他是一个艺术家。老乔治从镇子南方的树林里采集树根,旧车库是他的工作室,他经常泡在里面专心地进行他的创作。肖恩最喜欢静静地看着祖父进行创作,一个平凡无奇的树根在老乔治的手上经过一番加工,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小动物,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东西,比如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像或者一匹正坠入悬崖的马。
老乔治很少谈及肖恩父母的事情,他宽厚仁慈,从来没有发过怒,他曾经对肖恩说,“孩子,看看这些树根,很多人都觉得它们是没用的,只能丢弃在树林里腐烂,但是每一个东西在这个世间的存在都是有它自身的意义,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命运和使命。”年幼的肖恩并不懂祖父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更感兴趣的是祖父做出的那些有趣的玩偶,祖父给肖恩做了整整一打玩具士兵,它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走上战场。当肖恩大一些的时候,祖父就再也没有给他做过玩具,但是那些玩偶木质士兵却是肖恩的童年里最珍贵的玩具。
肖恩的祖母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人,她喜欢打理一片菜地,事实上肖恩的祖父祖母都是爱尔兰人,据说他们的祖先是最先抵达美国的那批欧洲人的后裔。肖恩的祖母非常擅长种植土豆,莴苣和番茄。
肖恩偶尔会想起他的父母,在他的幻想中,父亲是不酗酒的,母亲是温和良善的,他们爱着肖恩——但肖恩知道那不是事实,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幻想,但不是事实。他有时候会怨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个小镇上,他向往着儿时生活过的洛杉矶,他想念大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琳琅满目的玩具店,小镇上只有一家土里土气的玩具店,都是一些过时的玩具,而且很少更新他们的货架。但是后来肖恩找到了乐子,他发现小镇周围的小河里可以钓鱼和捞虾,尤其是旱季的时候,河水会变少,露出河床,出现很多小水洼,水洼里会有一些小鱼躲在石头下面。肖恩经常一个人跑到河**玩耍,他学会了像河狸一样用树枝和石块制作水坝,看着被囚禁的鱼们焦急地在水里团团转。
他有时还会不顾祖父的告诫跑到树林里,在那里他发现了更广阔的天地,他翻开地下的石块,抓住惊慌失措的甲壳虫,把蚯蚓从土里挖出来。尤其是当他在电视里看到当蚯蚓被切成两段时,每一段都可以重新长成一条新的蚯蚓后,他乐此不疲地抓住蚯蚓把蚯蚓切成两段,然后仔细观察,但是他从未见过被切断的蚯蚓重新长出头或者尾巴,它们每次都扭曲着死掉了。
终于有一天,祖父发现了肖恩的游戏,他沉默地看着肖恩,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孩子,你在干什么?”
肖恩胆战心惊地解释了他的实验,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祖父没有责备他,只是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家,晚上睡觉前,祖父来到了肖恩的床边,说道,“孩子,我不想苛责你,但是你要知道,蚯蚓虽然渺小,但它们也会疼。”
说完这句话,祖父就离开了,肖恩独自躺在**,回味着祖父的话,疼痛——肖恩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他曾经被小刀割伤过手指,也曾经在河里摔倒在湿滑的石头上摔伤了膝盖,他流血了,伤口尖锐而刺痛,祖父帮他处理和包扎伤口。肖恩想到被他切成两段的蚯蚓在泥土里翻卷扭曲,他的心一紧,他第一次意识到那是因为疼痛——他想象着自己被切成两半的样子,感到不寒而栗,那一定是无法忍受的巨大的痛楚,而蚯蚓的惨叫是没有声音的。
他又想起在寒冷的冬天,他把小梭子鱼从小溪里捞起来,然后装进玻璃瓶中放在河边,第二天早上他就可以得到一个精致的装饰品,小鱼们被冰冻在玻璃瓶中,栩栩如生。很久很久以后,肖恩才意识到在冰水中被慢慢冻僵是多么的残忍,他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只小梭子鱼,在水中游动,寒气逐渐入侵,慢慢地越来越吃力,原本畅通无阻的世界越来越粘稠,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试图往水下游去,但水底是冰冷的杯底,最终他绝望地张大了嘴巴,生命被冻结在那一刻。
在那个夜晚,肖恩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是什么。当肖恩长大以后,他读了一本戈尔丁的《蝇王》之后,他才意识到电视里和书本里描述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其实是多么的残忍和暴虐,他们完全不懂得敬畏和尊重生命,在虐杀生命的时候也从不感到愧疚。
后来,肖恩才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在小镇上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后来当他离开了小镇,重新回到了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以后,他一直很怀念那段时光,那段没有争吵,酗酒和暴力的日子。唯一不好的地方则是噩梦依然如影随形,每一次的噩梦都愈加逼真。在有的噩梦里,肖恩有了自己的身份,有时候他是一个农夫,在农田里辛苦劳作,有妻子孩子,但是当追踪者到来的时候会杀死他的妻儿,然后继续追杀他。有时候他是一个商人或者手工业者,但梦境的情节都是类似的,追踪者总是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出现,杀死他所有的家人,然后开始追逐肖恩。很多次,肖恩都在泪水涟涟中醒来。
肖恩18岁的时候离开了小镇,前往洛杉矶读大学,他的祖父母已经老去,肖恩想,也许他让祖父失望了,但祖父从不将失望写在脸上。肖恩在洛杉矶见到了父亲,父亲和继母一家“热情”地款待了他,肖恩却在晚餐时如坐针毡,他的父亲特地开了一瓶红酒,肖恩却坚决拒绝了为他准备的酒杯。他的父亲一直在向肖恩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吹嘘他是一个多么合格的父亲,他也时不时的表达了对肖恩的满意,他夸奖肖恩是多么的聪明懂事,却对为什么不亲自抚养肖恩避而不谈。当肖恩提到祖父母的时候,父亲却一语带过,“田纳西适合你,肖恩,你出生的时候得过肺炎,天堂镇非常适合你的成长,那里的空气对你的肺可是大有好处呢。”他就差直接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行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是的,肖恩在心里冷笑着,你总是能找到你的理由。看在座的各位脸上的表情,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肖恩的“肺”有问题。
那天晚上肖恩没有在那个家里过夜,而是拖着行李去了一家破旧的汽车旅馆。他站在汽车旅馆的露台上,远远地望着不属于他的万家灯火,静静地点燃一支香烟。他想象着富含焦油和尼古丁的烟雾在他的双肺里弥漫,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肺是如此的健康。当他离去的时候,他知道,他下一次见到父亲应该会是在他的葬礼上了。那天晚上,肖恩一夜无梦。
青白色的晨光已经微微地照进了房间,肖恩中断了自己的回忆,他闭上眼睛,伴随着珍妮规律的呼吸声,试图在起**班前多睡一会儿。
闹钟响起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肖恩按掉了闹铃,挣扎着从**爬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了,事实上从他重新闭上眼睛到天亮,他一直在半睡半醒之中。肖恩是一个网络电信设备推销员兼售后服务工程师,这是一个需要到处出差的工作。客户购买了公司的产品,同时会购买保修期以后的维护服务,当远程技术支持不能奏效的时候,肖恩就得赶赴现场进行处理了。但是大部分故障都很简单,如果客户能在电话里稍微描述的更专业性一点的话——肖恩根本不必到现场。
他今天得去一趟圣地亚哥,那里的设备出了一些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肖恩的心里总是有一些隐隐的不安。珍妮也起床了,她洗漱完毕之后就把安从**叫了起来,珍妮上班之前要把安送到幼儿园。
肖恩是在大学毕业的毕业旅行中认识珍妮的,珍妮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父亲是一名律师,母亲是一名医生,家境优越。他们很快陷入爱河,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遗憾的是肖恩的父母并未到场。肖恩从未对珍妮说起过这个噩梦,实际上他几乎没有给任何人说过,除了祖父母以外,他怕别人把他当作一个怪人。肖恩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他胆怯,懦弱,总是安于现状,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是肖恩似乎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过几年可能会再要一个孩子——这取决于珍妮,珍妮和肖恩完全不同,珍妮是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的,独立,有主见,但同时也非常注重生活质量,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们的日子会安稳地一直过下去,安会长大,也许会到普林斯顿读大学——至少珍妮是这么想象的,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取得比自己更大的成就。然后肖恩和珍妮会渐渐老去,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不发生大的战争,也不会出现像小说或者电影里描述那些可怕的世界末日。
肖恩洗漱完毕之后,换好衣服,感觉自己精神了许多。他下楼走到厨房,煮了咖啡,把面包切片丢进烤面包机,然后煎了一些培根和煎蛋。当珍妮和安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端上了餐桌。
“我今天要去一趟圣地亚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在明天下午六点之前赶回来。”肖恩对妻子说,今天是周三,肖恩计划着这个周末带珍妮和安去湖畔镇宿营。
“今晚不回来了?”珍妮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是的,”肖恩点点头,“时间可能来不及,我得在圣地亚哥住一晚。”
“如果不顺利的话,你会待多久?”珍妮问。
如果不顺利的话,肖恩心想,可能周末才能回来了,那样宿营计划就泡汤了,安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紧张得盯着爸爸,肖恩笑了笑,“不会有什么不顺利的,放心,亲爱的,”他爱怜地摸摸安的小脑袋,“小熊宝贝儿,爸爸明天一定会回来,我们周末还要去宿营呢!”
安欢呼起来,她跳起来搂着爸爸的脖子大笑着,“太好了!我们还要钓鱼,对吗爸爸,你要教我钓鱼,我们还要在草地上野餐,我们还会住在帐篷里!”
“安,快点吃掉你的饭,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出门了。”珍妮催促道。
肖恩喝完了一杯咖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也许跟昨晚的噩梦有关,他在心底叹息一声,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做那个噩梦了,他曾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从幼儿期就伴随他的噩梦会远去,但事与愿违,那个噩梦不仅没有远去,而且每次的情景都愈加清晰,仿佛真实发生过的经历。
天哪,他有一次陪着珍妮看一部电影,当电影里突然出现了瘟疫医生那个角色之后,肖恩的身体明显的抖了抖,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可怕的穿着黑色斗篷带着鸟喙面具刻意把自己打扮成死神的家伙,感到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心底泛起。但是他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不安,他借故上厕所逃离了客厅,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等待了一会儿才回到珍妮身边。他感到愧疚和羞耻。
肖恩喝完了咖啡,“时间到了,”他看看表,“我该走了。”他站起来,穿好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妻子女儿吻别,然后往门外走去。他扭开门把手,推开门,走了出去,当他关门的时候,心里的一个声音让他回头看了一眼,安正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椅背之上露出的卷曲金色的头发,珍妮疑惑地看着他,“再见,肖恩,”她对他说。
肖恩关上了门,走下台阶。他未曾想到,这一幕将定格为一副永恒的画卷,甜蜜,悔恨,苦痛,伴随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