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微微一笑,“肖恩,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我们终于再次讨论这个问题了,”肖恩说,“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在真实世界,你也是通过肉体器官能感知到的五感来感受那个世界,你有眼睛,所以你能看见,但你只能看见电磁波频谱的很狭窄的一部分,你看不到的却占了绝大多数;你可以听见,但你只能听到20赫兹到2000赫兹频段的声波,你听不到超声波和次声波;你可以闻到,但那只是特定的气味颗粒才能引起的神经冲动;你能触摸到,但你从未真正触摸到一个物体,你的皮肤从未真正与物体表面接触,你感受到的坚硬,柔软,灼热,寒冷都只是物体表面原子的运动方式引起的神经电流——经过你的大脑加工转译成为你的意识可以理解的东西,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感觉。但你们感觉到的只是真实世界的很小一部分。而在这里,你依然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闻见,可以摸到,可以思考,你现在的大脑正感受的一切,和你在真实世界中感受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不同,相同的刺激部位,相同的神经电流——甚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扩展你的感官,你可以看到X射线和β射线,你可以听到超声波和次声波,对你的大脑来说,真实和虚幻有什么区别呢?”
肖恩情不自禁地点头赞许,“非常精彩,皮埃尔,我想,你的数据库里一定存放了不少哲学和科学的书籍吧。”
皮埃尔点头,“是的,我刚才的描述,在你们的很多书籍上都有描述,你们中的很多聪明人在数千年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我现在进入了你的世界,”肖恩不禁转头望向屏幕的方向,他幻想着沈晓琪和沃顿正站在屏幕前看着他和皮埃尔——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能看到我们坐在这里谈话吗?”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肖恩,我在跟你说话的同时,也在和他们说话,我也在看着他们,他们看不见你,你并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皮埃尔说。
肖恩交叉着双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摩挲和皮肤上温暖的触感。屏幕所在的方向是大殿的正门,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向外敞开着,越过向下的石阶,可以看到远方的整齐的农田和群山。几头水牛在田里悠闲的行走,一条水面平静的宽阔的河蜿蜒着流向远方。雾气氤氲,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
“我必须纠正你,你并没有来到我的世界,”皮埃尔继续说道,“我说过,很难向你描述我的感知,你现在看到的,是你自己愿意看到的,也是你的感官和经验能想象到的场景,我相信你闻到了佛堂上的檀香的气味,对吗?”
肖恩深呼吸了一下,的确,鼻间一直缠绕着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他点点头。
“我并不能创造出檀香的味道,即使我知道檀香气味分子的结构,我也无法模拟檀香在你大脑中形成的神经电流。”皮埃尔提示道。
“难道是我创造了檀香的气味?”肖恩惊奇地问。
皮埃尔点点头,“是的,你在进来之前看到了这个场景,所以你的潜意识让你认为你会来到我的世界——这个佛堂,所以你看到了,听到了,触摸到了,闻到了,你以为这个佛堂是我创造出来的,但你错了,在你到来之前,这里什么都没有,肖恩,是你创造了这一切。”
“包括你?”
“是的,包括我,你愿意看到我的这个形象,所以你创造了这个形象,”皮埃尔平静地说,“所以也可以说是我来到了你创造的世界。”
“可是——当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你和这个佛堂,你已经身处这里。”
“是的,你们看到了,但你们看到的,是我愿意让你们看到的,真正的我又是什么?”皮埃尔说,“是冷冰冰的处理器,还是屏幕上的那颗虚拟大脑,还是亿万个0和1组成的数据?你们看到的是我,非我。”
肖恩有些明白了,“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你,我们所看到的你,只是一个主观的定义,我们可以说你是一台超级电脑,也可以说你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虚拟程序,但这些都不足以准确的描述你。我真的无法想象你到底能感知到什么。”
“想象——这是一个奇妙的词语,我很难理解它的意思,你们能够想象出没见过的画面,但这些画面一定是以你们的记忆为基础,就像一个从未见过蓝色的人永远无法想像出真正的蓝色,你们想象的画面里的一切都是你们曾经见过的事物的重新组合。”
“不一定,一个没有见过大海的人,当你给他描述大海,他会在脑海里想像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再给它加上波浪和颜色,我想那也和真正的大海相差不远。”
“那只是他把曾经见过的湖在脑海里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但那仍然不是大海,他无法想象出大海的波涛汹涌,无法想象出咸湿凌冽的海风,肖恩,那不是海。正如你们人类对黑洞的描述,没有人见过黑洞,所以大多数普通人脑海里的黑洞真的是悬浮在宇宙空间中的一个漆黑的通向未知的黑色圆洞吧?但根据科学的计算,真正的黑洞是没有大小的,是几何意义上的一个一维的点。你们同样无法想象四维以上的空间,因为你们生活在三维空间,科学家和科幻作家只能尽可能地用画面或者文字去拙劣的描绘,但你们依然理解不了真正的四维,因为你们没有见过,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进行扩展联想。”
肖恩若有所思,“也许你说的对——人们总说想象力是无限的,但他们可能错了,这个宇宙有很多事情是超出我们想象的。”
“这不能怪你们,我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什么是想象,我虽然能够根据我所见过的你们的世界里的事物,重新创造出一些画面,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意义,那些画面只是随机的,零散的拼凑和拙劣的模仿——所以我无法体会什么是想象。”皮埃尔似乎在安慰肖恩,“肖恩,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我不懂什么是想象,我也不懂什么是欲望,而我读过的书上写道,任何生命都有欲望,欲望是驱动生命前进的最原始的动力,所以我认为我不是一个生命。”
“但你至少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肖恩微笑着,“生命的定义也是主观的,我想有一天,人类也许会把你定义成为另外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命。”
“我没有食欲,没有性欲,我没有繁殖后代的欲望和可能,肖恩,如果一个生命不能繁殖后代,还能被称为生命吗?”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古中国人认为,蛇是有灵的,当一条蛇修行很久,历经磨难,它有机会褪去旧的皮,转化成为龙——中国龙是传说中的一种仅次于神灵的生物。当一条蛇刚褪去皮的时候,在化龙的关键阶段,如果被人类看到,蛇会问人类一个问题,“我是什么?”如果人的回答是,你是一条龙,那么这条蛇就真的能化龙飞去,如果人的回答是,你是一条蛇,那么这条蛇就失败了,它永远都将是一条蛇。”
“看来这条蛇很在意人类的看法,我的确读过这个故事,”皮埃尔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细节有所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基本一致,但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隐喻,也许这就是我和人类的区别。但我能感觉到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你在向我释放你的善意,谢谢你。”
“已经过了多久了?30分钟?尽管和你的谈话让我感到很愉快,但我想这并不是这次实验的主要目的。”
“不必担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皮埃尔说,“实验刚进行了34秒,刚刚开始。”
肖恩立即就明白了,“你是说,这里的时间流逝更慢?不——因为我们的交流是直接作用于大脑层面,所以这里的时间被拉长了。”
“是的,不过只是你的主观时间被拉长了,现实中的时间并没有发生变化。”
“如果这里有一只手表——”肖恩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块定制版金劳力士,他一直想要的一只手表,但太昂贵了,他负担不起——他看到手表的秒针正在以正常的速率行走。
皮埃尔知道他在想什么,“手表测量的不是时间,它们测量的是自己。”
肖恩放下手腕,“我可以在这里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