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2（第2页）

两个眼窝深深凹陷，在伦勃朗式光线的照射下，阴影面积恰好表现出眼窝的深邃，仿佛用汤匙按压出来的泥塑玩偶。埃克森的心被强烈地电流刺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冲击力鞭策着他的所有信仰。

女人仰头，凹陷的眼窝看向方形天窗里透出的光线，一如耶稣般展开且瘦弱的身躯，悬挂、替民受罪、飞升、接引，在这件行为艺术的面前，埃克森看到了比符号本身更加丰富的意涵，他只想站在门口，思考其中隐含的真谛。

他们决定在美术馆大厅等待人群散去，等待作者回到地面，而不去干扰作品本身。

从上午到中午，人群逐渐散尽，吊环才缓缓下降，没有工作人员协助，她一个人完成了危险的下落动作。对于一个盲人而言，危险似乎已经消失在了她眼前的黑暗中。埃克森看到一个娇小的身体被定时的机器放下后，她独自回身，摸索着从架子上取下衣服，披上，然后坐下来打开准备好的便当。

埃克森走过去，故意制造出脚步声，方瞳把不存在的眼睛指向埃克森，就像魔鬼的对视，令人胆寒。方瞳听到有人靠近，便戴上她的墨镜，她那邻家女孩的形象才从阴森的气息中解脱。

“您好，请问是方瞳吗？”

“是的，你是埃克森？”

“没错，我伸出了手”，埃克森把自己的动作表述出来，以免对方不知道他要用握手来建立肢体间的信任。

但是方瞳没有伸手去握，而是点点头，把便当盒子盖上，“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是我不需要你们”

这句话让人气馁，千里迢迢过来被一句话拒绝，而且连声感谢都没有，叫谁都难以接受。埃克森蹲下来，并不想立即打道回府，他抖出一枚香烟，还没等询问对方是否抽一根，方瞳已经伸出了食指和中指。两人抽了一会儿，缓了缓气氛，没有遭到馆藏人员的制止。

“我们想着你或许需要一双眼睛，来重新回归艺术创作，你的油画我看过，有深刻的洞见”

“但是架上绘画已经死了，我不再需要眼睛”

“所以你才投身于行为艺术？”

“我是因为失去了眼睛，才被迫尝试行为艺术，是不幸成就了万幸”

埃克森恍然把握了诀窍，来说服眼前这个特立独行的艺术家成为他的实验对象，“你是想把眼睛上的刀伤作为艺术品？”

方瞳吸了一口烟，没有吐出来，“这是命运之神的杰作！任何遭遇都可以酝酿蜂蜜，用不幸创造万幸”

“塞翁失马？”

方瞳笑了，“你的中文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当我被告知无法保留眼睛时，我也像所有女孩子一样绝望，甚至想过结束生命，因为这不仅夺走了我眼前的世界，也夺走了我笔下的世界。但是我从那些同样不幸的艺术家身上获得了力量，远的不说，梵高、莫奈，还有塞尚都深受疾病的折磨”

“莫奈有退化性白内障”

“而且他还做了晶状体摘除手术”

“所以你把自己的遭遇转变为了新的希望，你不再需要一双新的眼睛？”

“是的，我妈比较传统，她认为我这样嫁不出去，所以才自作主张，想让我重新植入眼球”

“但是我们不是植入，而是打印，其中有很大区别，并且有可能延伸你的艺术视角”

这句话说到了方瞳的心坎上，她放下烟，在烟盒里拧灭烟蒂，低下头，轻声回问一句：“怎么延伸？”

“植入人的眼睛只能获得人的视觉，但是打印可以按照个性化设计，赋予眼球新的功能”

“有意思，你了解过莫奈的画是吧？”

“他那失去晶状体的眼睛缺乏过滤紫外线的功能，所见到的颜色会偏向蓝紫色系，这被认为是莫奈画作色调的生理解释”

方瞳把铁烟盒盖上，直接进入主题，“我们去哪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