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鑫惊讶地扬起眉毛,回头确认了一下覃瀚的细胳膊细腿。
“之前是国有性质,叫赫城市森林矿业局,后来赫城的小煤窑越来越多,越办越杂,煤炭能源也渐渐地不时兴了,那几年生意不景气,下岗的海了去了。幸好后来又有其他的大老板接手,改了个名字重新开张,发现了新型矿藏,真的就越来越红火,我是那个时候进厂的,就干了五六个月,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张迈兮,她那个时候是厂里的化验员,后来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我们就一起离开,用半年的工资买了辆桑塔纳跑出租。”覃瀚骄傲地扶着桌子坐下了。
“你那耳朵也是那时候弄的?”
覃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右耳那块缺损,点了点头。
“幸好我离开得早,我离职后矿业大厦过了没几周就倒闭了,你看现在那大厦跟鬼楼一样,附近都没人住。”
“挺好看的。”
“是啊,刚建成全新的样子更气派,全部用的是石材和镜面镀膜玻璃,在阳光下面闪闪发光,叫做‘赫城之帆’。”
官鑫抛扔着桌上干巴巴的苹果,笑了:“帆什么帆,这附近可不像有海的天气。”
“没有是没有,但是好兆头嘛,一帆风顺。”
这一天过得很快,没办法跑出租,覃瀚带官鑫见识了一下赫城的菜市场和夜市,官鑫拎着肿眼泡金鱼和面包虫表示自己玩得很开心,但覃瀚看出他心不在焉的。
季春的夜晚已经隐隐有了日后闷热的迹象,晚上官鑫在卧室,覃瀚接了电话张迈兮晚上去朋友家玩,腻腻歪歪地聊了一会儿也睡下了。
行人和车辆渐稀,夜晚的空气深深地沉淀下去。
正当覃瀚睡得晕头转向时,突然觉得后背一痛,他下意识地蜷身起来,却忘了自己正睡在窄小的沙发上,滚到地板上。
他绕到沙发背后才看到人,官鑫抱着枕头,鞋都没穿蹲着,惶恐地捂着耳朵:“这是什么声音啊,你听到没有,你听!”
覃瀚的生物钟很规整,现下眼睛都没揉开,侧着耳朵品了一会儿,听到楼上的麻将机单调的哗啦哗啦。
“楼上阿姨喜欢打麻将,开窗透透气吧,估计打到这个点也快散了。”
覃瀚想要去开窗,但是官鑫一把把他拽住,死握着他的手劲和要把他抓捕归案那天毫无二致。
“不是啊!不是啊!别开窗户!你听到没有!那个声音在窗户外面!”
覃瀚见他眼里的惊恐不似作伪,心里也有些毛毛的,已经摸到窗帘的手缩了回来:“什么声音?你是不是耳鸣了?”
“铛铛铛的连着三声,过五六秒就重复一遍。”官鑫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他撕扯着嘴里的枕头,额头青筋血管暴凸,“妈的,我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震开了!”
“什么?”覃瀚下意识地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闹钟,缓缓拉开窗帘瞥一眼,夜太黑了,只能看到荧光的绿色表盘,上面的指针已经许久不动,他不用细看也知道停在了十点二十五分,是矿业大厦彻底倒闭的时间。
“你不是说不用了吗,怎么还在响?”兴许是因为有人陪伴,官鑫的胆子也大起来,他跟着覃瀚走到窗边。
“十二点十四了,让不让人睡觉。”官鑫随便看了一眼窗外,像提前掌握了小学知识的优秀学子。覃瀚小心地回身把床头的闹钟掐亮了,果然是十二点十四分,已经出了一身白毛汗。他扶着额头把窗帘拉上,在黑暗中静默着等了一会儿,闹钟显示到了十二点十五分:“现在还有声音吗?”
“没了。”官鑫如释重负地撑着墙面,“安静了,没声音了。”
“好,你听我说。”覃瀚扶着他的肩膀,觉得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森林矿业大厦已经废弃五年了,上面的钟表自老板跑路以后就再没响起过,而且我看到的表盘读数是十点二十五分。而你说的时间我也有了解,十二点是矿业大厦每晚换班的时间,从十二点开始每五分钟一次铃声,直到十二点十五换班完成。”
哪些工作的记忆涌进脑子里,夜晚灯火通明的矿井,汗流浃背的工友,还有下工后张迈兮从背后追上来的小碎步。姑娘脸皮薄,覃瀚一般站在矿业大厦的铁门外等着,那里最凉快,张迈兮踩着月光下树叶的影子一点点走近了,脸上带着点小姑娘的窃喜和羞涩,蝉鸣和身后工友们吹着口哨调侃混合成最幸福的世俗话剧。
赫城之帆静静地立在天地的交汇处,梭形的主体像一把深刺的利刃,插入晦涩不明的黑暗和深蓝中。
金鱼在客厅孤独地吐着泡泡,官鑫觉得嘴里泛出一股苦涩:“你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覃瀚指天指地赌咒发誓。
“这大晚上的,你别吓我啊。”官鑫的脾气和胆子手拉手飞了,他喘着粗气缩在沙发上,“我这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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