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自缚
晚上七点,圆线点甘棠分公司下班铃声响起,电梯也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忙碌了一天的上班族们鱼贯而出,从圆线点附近唯一的地铁站坐车回到甘棠北部。
甘棠市是牧国第三大城市,坐落于牧国最大的人工内陆湖——北内海流域内,是牧国北方重要的经济中心和工业中心。甘棠市工业现代化建设时间很早,也承担了牧国很大一部分的经济交易活动,随着圆线点的落户,期货交易所和股票交易所也随之而来,甘棠市成为牧国北方第二大经济中心。
但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墙之隔。南帝北丐是甘棠市所有小孩都知道的民谣。以圆线点为南北界点,甘棠市的南部是一望无际的大好平原,在低矮的缓坡和浅水湾边点缀着富豪们的别墅和经贸大厦,围绕着中央商务区建立了典型的富人区,拥有着整座城市全部的地标建筑和摩天大楼,基础设施完备、医疗护理、文化教育、市政管理水平极高。而北部贫瘠干瘦的山地上种植着粮食和大麻,两者一样是天价,一样是生活必需品,只不过大部分粮食被强制征收去了,所以大麻在这里的地位更高些,北部城居民居住的左区沿着分界线拖拖拉拉成了一条靓丽的垃圾带,不存在的楼道里扯着凌乱的晾衣绳,兜住天上掉下的垃圾和破烂成絮的石棉瓦,没兜住的掉进咸菜缸发出日益腐烂的发酵气味。
城市的南北分异是随着甘棠市发迹涨起来的。在几次牧国与周边国家的地缘战争后,移民潮带来了甘棠市发迹的第一桶金——大量的无居所人口,为工业和服务业提供了廉价劳动力,甚至坐落在南部城名声赫赫的“北内海”也是来源于在早期市政建设中地大量北部劳工。可在城市工业严重饱和后,他们成为最大的累赘,加之后来的几次大型裁军,城市内安全隐患更甚。为了安抚大量的无居所人口和无业游民,甘棠市政府在城市化中期逐渐在甘棠市北部修建住宅集群“左区”。“左区“最初目的是给暂时没有地方住的人提供干净的居所,却带来了延绵数百年不止的恶果,左区的建设规模过大、过于集中。楼房高达十余层,每层更是有无数户人家,盘根错节,世代同居。除此之外,为了快速建设左区,也为了节省材料,很多屋子并不是实心墙,屋子之间极易联通。左区为街头流浪者、妓女、贫苦儿童、吸毒者、精神病者、小偷、流氓、窃贼、强盗、毒贩和黑帮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需稍作敲打,就能把里面变得错综复杂,对外是一个自带迷宫的堡垒,对内则打通大量的暗道,只用不到十人就可以控制一栋大楼,其中几层放可卡因者,几层屯储军火者,几层豢养妻妾,造就了建筑史上的奇迹,改造成功后光是左区的一栋房屋就要动用百名警察进行长达数小时的搜查,而整个甘棠市可以出动的全部警力不过近千。
多的是人生产出高楼大厦却住不起高楼大厦,创造出文明却被人嫌弃粗鄙。就生存的需要而言,每个人都是米开朗基罗,可以用最钝锈的刻刀把世界塑造成最适宜的模样。
圆线点公司在南北分界线正中间,成为南北城沟通的中心点,成为污垢与明丽的中立者。每天早晚各有两辆贯通南北的列车,专程接送南北部圆线点的员工上下班,前五节是南部专列,后五节是北部专列,好像早几个车厢能先到似的。
车厢连接舷窗本是畅通的的,后来因为南部城的人声称透过舷窗的视线让他们生理不适,就被焊死了。两个城区的人就这么平分秋色地过活着,互不干扰。也有一些向往南部生活的年轻人,诸如冬玥。
听到铃声的瞬间冬玥的肩膀就塌下来,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了,扶着腰爬到椅子上,极简到过分的椅子美得宛如工艺品,其实冷硬得跟马路牙子半斤八两。她动动僵硬的膝盖,小腿传来阵阵酸痛,是穿高跟鞋久站的报应。一天下来盯着屏幕处理电话和问询,眼睛和嗓子都痛得厉害,微笑牵扯到的所有肌肉已经僵硬到定形发酸了。
想了一会儿,冬玥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硬的糖果。想到今天来访的长腿帅哥。
看起来既不属于北部也不像南部人,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来做生意的,这一点就足以激起无限遐想,冬玥对着塑料包装的便宜柠檬糖发出花痴的笑声。
帅哥说话超级温柔!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到自己没刷好的苍蝇腿睫毛,掉回了现实。
那样阳光开朗的笑容太珍惜也太遥远,如果说几年工作教会了冬玥什么,那一定是,别做梦了。
她收拾好自己不多物件准备离开,包括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确保没有任何一页会松动脱落之后把它放进了最隐蔽的隔层。
程称也刚好从电梯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晚上好啊,怎么还不回家?”程称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不经意中把款式很新的马鞍包挪到了另一边肩膀,两人都心知肚明包里都装着什么。
“晚上好,这就要回去了,一起走吗。”冬玥注意到了她警惕的动作,完全理解。
“今天算了吧,殷鉴远说送我,去开车了,我等他一会儿。”程称笑眼弯弯,浓黑修长的睫毛衬着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可爱极了。
冬玥想起了自己的苍蝇腿睫毛。
“你们和好了?”冬玥有点担心,毕竟上次程称浑身青紫深夜找她哭诉才过去不久。
“嗯哼,他跟我道歉了,说以后全听我的,我怎么会吃亏呢。”程称眨眨眼,俏皮又机灵,看来没有多谈的意思,“还要谢谢你上次肯收留我,有空一起聚聚呀,我这几天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店。”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那你先走吧,我今天高跟鞋好像跟太高了,现在脚不太舒服,我再坐一会儿。”冬玥本来已经收拾好包了,现在却不怎么想走了,她坐回椅子向程称摆摆手。
“那混蛋之前欺负我,让他等等也活该,不过你听起来挺严重的,需要我帮忙吗?”程称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站时间长了不就这样,坐一会儿就好。”
“高个子的人穿高跟鞋比我这种小矮个受罪。”程称想了一会儿,从包里翻找到一个玻璃瓶,“这个是我朋友从其它地方买的精油试用装,用来按摩小腿可以缓解疲劳的。”
小小的玻璃瓶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清澈的橙黄色油状的**慢悠悠地从四壁滑落,看起来很治愈,标签上是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
冬玥谢道:“我会好好用的,谢谢啦。”
“一定要用啊,特别好用的,气味也是助眠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正装!买贵的!”程称一本正经地挥拳,鼓起的脸颊稚气可爱。
“等你当了殷太太就不会每天都腿酸了吧?”
两人哈哈一笑,气氛轻松起来。
“也有道理,那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呀。”
冬玥看着程称推开玻璃门走了,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平静,把瓶子收进包里时无意中碰到了夹层里的笔记本,冬玥再次确认它没有一页折痕地乖乖待在夹层里,挎包回家。
书写从鹅毛管笔和手动打字机发展而来,公文时代的后遗症让人们仍然愿意把信息写在纸上,看得见摸得着似乎就能带来安全和平静感,把信息存入数据库则会让人弄混使用者与被使用者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