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永死
矿业集团旁边是一排几乎与它同龄的平房,距离最近的一家外墙镶嵌着一块蓝色铁皮“森林矿业局甲字宿舍五栋”。整个房子像是从里到外翻了个面,外墙贴着雪白的瓷砖闪闪发光,屋里反而一片漆黑,污水沿着门槛的缝隙流出来。大爷在二楼修理着丝瓜藤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面孔。
白天的矿业大厦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旧了,远看颇有几分油画感的墙壁走近了才看得出斑秃得不像样子,霉菌和孢子在砖缝里传宗接代。恢宏气派的金属构件被风沙啃食成了一堆黄黑相间的垃圾,疙疙瘩瘩的锈块像肿瘤一样拖垮了架子,也砸碎了足以承受千千万万吨重量倾轧的地砖,当然也有的是被野草顶得裂了缝,彻头彻尾摆划成一道无人能解的死局。
“赫城之帆”也许还在梦里远航,但眼前的俨然是条沉船了。
锁头和栅栏几乎锈成一个整体,两人找了条缝隙轻松地翻墙进来。
森林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匾掉在地上,露出了墙壁上“赫城市森林矿业局”的褐色油漆字迹。
野草像波涛一般紧贴着墙壁,但是在门的位置上猛然停住了,化作一地枯碎的草叶匍匐着进了屋,屋里的尘埃被人的气息带动起来,宛如远古的海底生物四散逃逸。
爬墙虎从窗户顽强地往屋里探,又因为远离了光源前赴后继地枯死了一层又一层,两人踩在叶子的拓片上,清脆的声音被层层放大,透过一间间屋子,传进了工厂的深处。
大厅脏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都让风虏得乱七八糟,越往深处走,花岗岩的地面、白炽灯、标语、车间才慢慢地显现出来。
官鑫一进门就撞到一架鬼魅似的钢琴,砰地磕在琴键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掀开琴盖,是一架极其华丽的三角钢琴,官鑫摸了一把琴键,黄色的细灰像花粉一样窸窸窣窣地抖落下来,抹干净的地方也已不如当初那么黑白分明了,显出古象牙一般的黄色。
“老板的儿子喜欢弹钢琴,有时候在这弹着玩玩。”
钢琴背后的墙上是主要负责人表格,但照片已经被撕走了,留下一对对不知所云的名字。
向上的楼梯被锁住了,两人只能在一楼探索,官鑫像第一天上岗的小斥候窜到最前面,又急匆匆地跑回来了:“那边有扇门开着。”
覃瀚走过去端详着生锈的门牌上:“化验室。”
架子和化验的仪器整整齐齐地码着,但并没有任何化验品。
“这怎么标的这么乱啊,赤铁矿,褐铁矿,还都是十几年前的。”百密一疏,材料架上贴着的胶布还在,官鑫一排一排数过去。
覃瀚也注意到了,他试探着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竟然真让他找着了值班表格,看不懂名字但时间是清晰的,他明白了:“这间屋子应该在森林矿业局时期使用过,中间由于开采规模缩减,产能降低,裁员或者其他原因废弃不用,所以矿石标签是十几年前的。”
官鑫光顾着看架子标签,没注意被头上垂下来的横幅甩了一头灰:“一停四不停,安全生产,效率第一,好家伙这么多灰,你们这空气质量不达标啊。”
“哎等会儿。”官鑫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瓶子,刚好落在半垂在地面的横幅上,覃瀚看了看位置,不太像是屋子里本来有的东西,像是哪个调皮鬼瞄准了房间门上的通风口扔进来的恶作剧,而且恰好算准了有一个大大的横幅可以缓冲玻璃瓶。地上除了一个完整的瓶子以外还有大概两三个瓶子的碎片,里面装着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瓶子里外都不太干净,肮脏的脓黄色污渍里隐约是一块黑石,随着官鑫晃悠它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覃瀚认出来了:“极矿,北极的极,是赫城特有的矿源,据说主要成分是黄铁矿,有段时间很风靡,收购价格也很高,我在工作的时候主要就是开采它。”
“假黄金?这个采来能干嘛,有人买吗?”官鑫掂量着玻璃瓶,“轻飘飘的。”
“它是用来……”一股古怪眩晕感袭击了覃瀚的头脑。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难以估计的连锁反应。很多杂乱的声音在一瞬间侵袭了他的脑子,覃瀚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也许是买来做些高价器材吧,量子生物防护盾之类的。”
“那不是新闻上骗人的玩意儿吗?”
覃瀚摊摊手表示自己不清楚。
“如果这间屋子之前就封闭了很久,现在门怎么开了?。”
覃瀚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听到了背后不同寻常的动静,回头时刚好看到拐角的人影一闪而过。
官鑫轻喝了一声,随即追了上去,两人再次回到走廊上时人影已经不见了,满是灰尘的地上留下一串跑走的脚印。两人顺着脚印追逐,来到一间下沉式的阶梯大礼堂,灰尘消失了,脚印也不见了,一排排塑料座位环绕着空旷的半圆形舞台,能容纳两千人不成问题。
“这是当时给工人上课的地方,东侧教室,那边还有相同的西侧教室。”
“呸,追丢了,”官鑫挠挠头,“锅盖头,他怎么跑那么快。”
覃瀚一排排地看过去,好像能看见自己和张迈兮在座位里头抵着头冲盹儿的样子。他走到黑板上,拉开折叠起来的四层大黑板,图案出现了,一架天平。
但比圆线点的标志画得更仔细,也更精致。最下方写着胡乱写画的文字,旁边还有一些张牙舞爪的人物。
覃瀚心里咯噔一下。
官鑫凑近了看那行数字:“1,3,1,最后一个是啥啊?1314?这么浪漫呢?还是1310?”
覃瀚把他薅得离黑板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