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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假国王(第5页)

更多的人不会说话,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吵闹。语言就像粘液从他们的眼球和泪腺中渗出来,一双双眼睛是会说话的,而且永不停歇。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被包围了,被话语包围了,被思想包围了,挥手把他们打开又会有新的凑上来。他们在引导我,在暗示我说出他们未尽的话,教导我成为他们的一员,不断地训导、重复和暗示让我作呕。我的身体泛起一阵阵寒冷,寒冷来源于厌恶和对厌恶的克制,我近乎狂躁地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

坐在上位的那人从不抬眼,好像也并不在意谁在说话,说了什么,他的面容呈现出怪异的平衡,把年轻和苍老,谦逊和狠戾同时融合自洽。头发梳得无比齐整,鹅蛋轮廓的面庞微微向上板着,眼睛却向下看,单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可以用直尺复刻的短线。他的目光并不随着发声的人而变动,只是随意地落在任何一个感兴趣的地方,盯一会儿,再毫无征兆地挪开,所有的分量在他心里便从此分明。没由来的,让人觉得他垂着眼睛却能看得比周遭瞪大眼睛的人更清楚,闭口不言却比所有人传递的消息更多。他的面前没有名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女孩在我手心里写了云鹤两个字。

他无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傲、都难以撼动,甚至给人蛮不讲理的顽固感,但人或许习惯于对偏执和强权俯首帖耳,习惯于看轻道德,看轻规则,把谦逊善良看作软弱可欺,习惯于以得寸进尺应对一再让步。人们更倾向于屈从残暴冷酷、难以捉摸的暴君,甚至会为它讴歌咏唱,比如命运,比如云鹤。但当高高在上的人被剥夺了权力落入泥土,也会马上成为践踏的对象。比如我很久以后才得知的那位姓秦的设计师。

我只参了一次会,我觉得自己几辈子的胆量都用尽了,那些人把经济、环境、生存、民意这些宏大的词句用得像食堂里“二两饭”“多加醋”那么轻松,那么漫不经心,单论投票而言我就学到不少,比如有针对性的封锁、歪曲信息,或者重新设立并标榜追求某种不存在的公共利益,还能干脆提出多峰偏好的方案,让投票结果不一致而不易通过或通不过,最不济还能以利诱之进行寻租交易……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听着、转转眼珠,也没有一个人将面孔转向我,他们的面孔朝向虚空中并不存在的焦点喃喃自语,好像要说给某个路过的神明听。会议结束后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的窗口被征用了,我被强制休眠了三个月,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简直不敢面对这一堆破烂,我创造的人,建筑,河流,画作,诗歌,甚至我最喜欢的几对人约黄昏后的小情侣全被打得粉碎,其中一个女孩失去了双臂,爱人被埋在地里露出一颗头,她不休不止地哭泣着,绕着尸体打转而毫无办法,甚至最后彻底疯了。从她口中我得知,我休眠时这里发生了莫名其妙的战争,出现了连名字也叫不出的武器和军队,打得昏天黑地酣畅淋漓,最后山河破碎两败俱伤。我需要从头开始,更糟糕的是天体已经对我关闭,我只能用之前的备份数据,我又一次见证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满脸茫然地醒过来,不知疲倦地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疲劳奔赴的梦想是假,生活是假。

这样的事情从那以后发生了不止一次,我问齐肩发上司,这不是个游戏吧。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两年前这里还是个梦美成真的地方,但是现在玩游戏的人换了。

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份入职礼物,在男孩的记忆里我看到自己像一团腐烂的肉球瘫在木盒里晒太阳。

太丑了,感觉自己的基础数据都扭曲了一下。

锡兵的记忆调整是有限度的,但是在限度内我可以保证他是整个556的人生赢家,我辗转反侧想了很多结局,给他编织了无数常人难以企及的幸福,他没有做完的事情我要让他全部完成,走上人生巅峰,我希望他能有一切快乐,我要徇私,我要把他的好运值加满。

那天,小姑娘用头发包着耳朵听完我一个接一个狂妄的构想,一脸惨不忍睹。

后来我问,你可以把他的记忆抹掉吗,这当然不在锡兵的调整限度里。

这次她没笑,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问我为什么。

故事已经结束了,也许他应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我从没听过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可以帮你,但是不一定会成功。

“谢谢。”

她的确为这件事情忙了很久,某天她一脸疲惫地告诉我完成了,递给我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有一张黑色的磁盘。

沉甸甸的,是一个真正的沉甸甸的事物,我很少接触实际的东西,这时摸着玻璃盒光滑的边缘有点不知所措。

女孩肉嘟嘟的脸上表情也很神圣,说,这是我自己去黑市找人刻录下的这个玩偶的全部记忆,我在他的记忆使用语句上动了个手脚,让其他锡兵没法轻易取用,也许在井底还有最终的备份,但在空间站的网络里这个人物已经不存在了,送你。作为材料的砹327号同位素与电信号接触会被重新传回天体,成为游戏世界的傀儡,所以我们都不能碰。

她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第一次干坏事,效果还行吧。

我说,特别棒。

这份记忆不属于我的世界,应该自由自在地回去了。

回到哪里去,也许是回到星星上吧。

当时窗口上层有些混乱,我如愿以偿地偷溜出去把磁盘埋掉,埋在一颗巨大的梅树下,还因此捡到个孩子,这是后话。

我隐约觉得女孩为我的宏愿付出了不可比拟的代价,系统对她的监控比对锡兵更严格,做出这种事情她一定会被惩罚,我建议她躲到我的世界里,556基本完善后构架非常复杂,如果我有心隐藏,新的锡兵至少很难发现。

女孩说她和我不一样,我的记忆强度够高,圆线点的系统无法完全控制我,而她可能只是一段记忆的碎片,可能已经被格式化了千千万万遍,是跑不掉的。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知道了,她带着新来的执行锡兵接任我的位置,面对我这个高危罪犯眼睛里满满警惕和戒备,那个齐肩发小姑娘的灵魂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

她被窗口的安全稽查员处决了,因为犯的是大错,所以彻底换了芯子,圆线点赋予的自由与地位一经收回,她的记忆将重新回到了窗口,变成浑浑噩噩的玩偶人,甚至可能不是人,有些稽查员会把做错事的记忆关在死物中,关在流浪猫狗的身体里,受尽折磨不能言语,都有可能。

我凭借最后一点锡兵的权限逃进游戏里,变成一个真正的逃犯,556的构建得很好,新的锡兵不断完善着这个世界,还在找我,但后来也就不怎么找了。当锡兵是很忙的,也许他也要天天开会。

我顶着男孩的锅盖头在556里转悠,看看书,喂喂鱼,我身边走过很多人,但是他们又一一消失了。我了解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也试着联系过其它和我有着类似想法的人。这些年慢慢出现了醒过来的人,后来我知道有人把他们称为“纸人”,纸人们就像被雷电惊醒的昆虫一般茫然、敏锐并脆弱,他们的记忆和感官是混乱的,从圆线点的控制方几乎察觉不到异常,但是却无法完全融入窗口的情节和构架,总是没头没脑地一阵乱闯,很多纸人死在了疯狂迷幻的记忆里,也有一些人逃了出去,再无音信,这给了我希望,我不再想象安静祥和的小城,而是搜罗有关赫城的信息,希望还原当森林事件的真相,并跨越窗口之间的鸿沟把这个世界的讯息传达出去,我一次又一次失败,直到我看见出现在矿业大厦门前的两个身影,再次行动起来。

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长途跋涉中的又一次醒来,而不论未来的路走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勇敢地走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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